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重生之大科学家-第57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翁斌孙在边上介绍道:“上次和同年来此吃饭,听熟知掌故的人说,这个欠条乃是道光十七年前后,蝯叟在翰林院庶常馆学习的时候所书。因为这广和居靠近原先的翰林院,蝯叟每日无事,便来此饮酒。可是庶常馆薪水微薄,蝯叟时常入不敷出。日久天长,欠账越来越多,年终时付不出酒债,只好写了张欠条交给店家。店家倒是识货,看出书法超妙,便有意保存了下来。等蝯叟书名满天下时,店家急忙寻出这张欠条,请人裱糊起来,挂在此处。既显得雅致,也暗衬店铺的身份。果然,很多好事者专程来看此副真迹,店里生意也就更加兴隆了。”
状元公刘春霖也好书法,听罢点点头:“来看真迹的倒也不虚此行!这幅字笔意纵逸超迈,时有颤笔,醇厚有味。蝯叟当日书写时,只留心内容,并没有注意到点画架构,信手挥洒,真是应了古人‘无意于佳乃佳’的说法。”
朱汝珍说道:“何子贞乃是国朝书法有数的名家,草、篆、分、行熔为一炉,神龙变化,不可度测。这幅字,应该说是‘粗头乱服亦佳’才对!”
一群人评头论足了半天,才在桌边坐下。孙元起作为年纪最小、入衙门最晚的晚辈,早已点好了菜肴。此时正值中午用餐高峰时期,也不知道这院子里来了多少达官显贵。点菜的时候,小二就说了:“对不住,各位爷,您老没有预定,这菜可能上得有些晚啊!”
这群翰林官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何况“好菜不怕晚”呢?
于是一群人就着茶水,围着桌子聊天。这些人都是科举场里杀出的骁将,笔墨纸砚间磨出的高手,生平最得意的便是八股文、试帖诗,说来说去,自然离不开此等话题。
就听恽毓鼎说道:“我们这些汉人翰林官,多数是要外放出去做学政的,出题的时候最是要小心。想那雍正四年(1726),海宁查嗣庭任江西乡试正考官时,因为试题有‘维民所止’,为人告讦,说是‘维’‘止’二字系‘雍正’去头。世宗宪皇帝便以‘讽刺时事,心怀怨望’的罪名,把查嗣庭下狱。尽管后来查嗣庭瘐死,仍被戮尸枭示,其子十六岁以上判斩刑,十五岁以下流放;并停止浙江乡试、会试三年。尽管现在政治开明,已经鲜有文字狱之事,不过还是小心为妙,出题之前一定要再三斟酌。”
六十岁的陈伯陶捋着花白的胡子,说道:“恽前辈说的极是。不过如今出题,已经是极难了。大家都是过来人,自然知道,这《四书》里整段整章的题目,几乎前人全都做过了,考生也念过,遇到同题,就可以抄用。而考官哪能记得那么多程文?一旦错漏,便会闹出大笑话!”
翁斌孙笑道:“话说为了避免重复,这些年很多地方都是用截搭题,闹出了不少的奇闻来。咸丰年间,德清俞曲园前辈任河南学政的时候,为了防止学生压中题目,出了三道混搭题:第一个是‘王速出令反’——”
朱汝珍插话道:“这应该是《孟子·梁惠王》中‘王速出令,反其旌倪,止其重器’一句吧?这样出题,一准儿有憨惫的学生以为是王快出命令使人造反!”
翁斌孙道:“朱学弟不愧是榜眼,四书五经是烂熟于心啊!不错,考试的秀才大半都以为是造反。这第二题是‘二三子何患无君我’。”
刘春霖也不甘示弱:“这一句也是出自《孟子·梁惠王》,原句是‘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将去之’。不过俞前辈这么截搭,有些目无君上了!”
翁斌孙道:“可不是么?这两个题目已经是触目惊心,关键还有第三道题:‘君夫人阳货欲’。”
一直不说话的许泽新这时道:“前两个出处倒也好猜,这题老夫却猜不透了!”
除了孙元起,其余几个人都在苦思冥想,吴士鉴轻轻一拍桌子:“这应该是截搭《论语》卷八末句‘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和卷九首句‘阳货欲见孔子’,翁前辈,是也不是?”
其他人一齐抚掌:“定然是这句了!”
翁斌孙也赞道:“还是吴老弟才思敏捷!”
恽毓鼎有些疑惑:“俞前辈学问、道德都是极好的,如何会出这等荒唐的题目?”
翁斌孙道:“据当时人说,俞前辈任学政时,不许学生尊信狐仙,惹恼了狐仙。然而又德不胜妖,出题时被狐仙作法迷惑了,以致于出了这样的题目。因为此事,俞前辈被御史曹登庸弹劾,认为命题‘割经裂意’‘图谋不轨’,文宗显皇帝龙颜大怒,纵使座师曾文正公力保,也挨了‘革职,永不叙用’的处分。所以,这题目还真要用心出才是!”
诸人一齐点头。
孙元起有些疑惑:“各位前辈,上个月朝廷不是说,从明年开始,所有乡试、会试一律停止了么?恐怕以后不用再出此类题目了吧!”
其他几个人一齐看了过来。最年长的陈伯陶慢悠悠地说道:“顺治初年,就有人说要废八股,结果呢?光绪戊戌年时,康梁逆党也说要废八股,结果呢?如今的事,谁说得清!只是这八股取士,乃是祖宗的成法,数百年留下来的规矩,如何可以轻废?且看数年,必然有噬脐之悔。”
诸人一齐点头。吴士鉴这时说道:“说到河南和出题,我倒想起一件趣事来。左文襄公麾下有一个参将,乃是河南开封人,在平定发匪、捻匪、回乱时多有战功。战事已毕,便求左文襄给他改授文职,于是到江苏华亭当任县令。刚上任没多久,恰好赶上县试,训导就请他出题。此人乃以骑射发迹,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箩筐,如何能出题?在事先便请师爷出好了题目,放在靴筒了。等考试那天,一摸靴筒,找不到纸条了。可下面童生都等着要题目呢,训导便问他:您记得纸上有什么字?县令说:别的都不记得了,就记得里面有匹马。”
翁斌孙道:“是《孟子》中的‘百姓闻王车马之音’么?”
吴士鉴说:“不是这匹马。”
刘春霖道:“那是《论语》中的‘至于犬马’?”
吴士鉴说:“也不是这匹马!这匹马,既不在中间,也不在尾巴,那是在头顶上。百熙老弟,你说是什么?”
孙元起一脸郁闷:你们玩题就玩题,你扯上我干嘛!让我现丑?当下只好摇摇头:“晚辈不知道。”
朱汝珍立马接话:“我猜到了!那是《论语》中的‘马不进也’!”
吴士鉴笑道:“县令看了半天,还是摇摇头,说道:我记得跟着这匹马后面的,不止这几个字。”
其他几人都凝神苦想,仍没有答案,只好催促吴士鉴快说。
吴士鉴接着说道:“训导也没辙了,只好让县令脱下靴子仔细找,结果在另一只靴子里找到了题目。训导一看,原来是‘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诸人大笑:“原来这人认不得‘马’‘焉’!”
孙元起觉得他们笑的时候,眼神似乎都瞟向自己。难道是自己多疑了?
正好此时,小二端来了菜肴,资历最老的许泽新招呼大家道:“诸位都有些腹饥难耐了吧?我们边吃边聊!”
说是“边吃边聊”,吃的时候如何能没有酒?可如果就这么推杯换盏,那也太小瞧这群翰墨场的老手了!
孙元起本来还想:这些人不会发神经,来什么酸酒令吧?结果怕什么来什么。干了门杯之后,许泽新提议道:“如此喝酒,甚是寡淡,不如行些酒令来助兴吧?”
除了孙元起,其余几个齐声道“好!”
陈伯陶说:“行酒令,却需要一个令官。老夫痴长几岁,便毛遂自荐。”
诸人也同意了。
陈伯陶道:“先行此令:每人说《四书》中一句,要求句中暗含一种花名,全桌轮流,不能者、不通者罚酒一杯。老夫先来:隐者也,菊。”
许泽新当仁不让:“素富贵,白牡丹。”
恽毓鼎也道:“峻极于天,凌霄。”
其他人也随口说了几个,比如“一日曝之,葵”,“夫子哂之,含笑”。
说话间,就轮到孙元起。孙元起不说才思敏捷,便是《四书》也未通读过,如何玩得上这么“高雅”的酒令?只好闷声喝了一杯。
陈伯陶又道:“再行此令:每人说《四书》中一句,要求句中暗含一种药名,全桌轮流,不能者、不通者罚酒一杯。老夫先来:舟车所至,木通。”
许泽新道:“管仲不死,独活。”
恽毓鼎接着便说:“有寒疾,防风。”
翁斌孙道:“夫人幼而学之,远志。”
轮到孙元起,只有闷声再喝一杯。
陈伯陶又道:“再行此令:每人说《四书》中一句,要求句中暗含一个古今名,全桌轮流,不能者、不通者罚酒一杯。老夫先来:子欲往,许行。”
……
几圈下来,全桌就孙元起一人不停地喝酒。加上空腹喝酒,已经醉了七八分。
刘春霖倒是好心,便劝道:“孙大人不精此道,我们还是别行酒令了吧!”
朱汝珍眼睛一转:“好!我们不行酒令,改成每人赋七言绝句一首,内容须是西洋新事物,不成者罚酒三杯。如何?”
许泽新道:“那老夫先来。老夫所咏乃是新学堂的教习:自道东瀛留学归,图谋聊借一枝栖。如今不说之乎者,换了新腔萨西司。”
刘春霖看气氛不对,连忙道:“晚辈也有一首,咏的是电话:东西遥隔语言通,此器名称德律风。沪上巨商装设广,几如面话一堂中。”
陈伯陶微微一笑:“老夫题为《新学堂学生》:不是从前酸秀才,学堂毕业气雄哉。文凭一纸非容易,辛苦三年骗得来。”
朱汝珍马上接上:“晚辈题为《出洋学生》:一岁千金价不低,祇因费重总难弥。单言衣服须双套,一套华装一套西。”
孙元起本来是半肚子酒、一肚子气,听他们明里暗里在骂自己,不禁勃然怒道:“不就是顺口溜么?晚辈也会,你们听着:
九州动荡起干戈,酸儒文章能如何?
看我霹雳一声响,便把万国胆吓破!”
一二三、耻向东君诉旧愁
孙元起说那几个翰林官所做的诗是顺口溜,其实是污蔑,毕竟人家的诗讲究平仄押韵,是标准的七言绝句;至于他自己酒劲上涌,随口念出的四句,才真真是顺口溜。且不论平仄,便是连基本的押韵也没遵循!要知道在平水韵里,“戈”、“何”两字属于下平声“五歌”部,而“破”字则是去声“二十一个”部的,押不到一块儿去。
念完这四句歪诗,发泄了胸中怒气,孙元起马上就后悔了:记得昨日老大人千叮咛、万嘱咐,让自己遇到同僚一定要忍耐,不可因为一时意气,伤了颜面。谁成想,这杯中之物一多,便把这些忠告全忘了!
当然,歪诗念也就念了,可这顺口溜里所描述的东西,乃是一种万万说不得的大杀器,如何能分辩与这班嘴上没把门的翰林官听呢?
算了,说不清就不说。想到此处,孙元起更把醉态装出十二分来,朝桌上诸人胡乱一拱手:“晚辈不胜酒力,先行告退。请诸位前辈海涵!”
说完不待桌上人挽留,便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房间。让等在门外的老郑会了钞,自己往轿子里一躺,顿时瘫倒在里面,人事不省。
且说孙元起走后,酒桌上一时间出现了冷场。半晌,朱汝珍跳了起来,攘臂大呼:“这个野翰林所吟的歪诗,与宋江刺配江州,在浔阳楼所题的反诗何其相似!古人说,诗如其人。诚不我欺!此人狼子野心,昭昭若揭。我等何不联名上奏,参他一本?”
许泽新微微摇头:“他念的打油诗,第一句‘九州动荡起干戈’,倒是有些违碍。然而第二句‘酸儒文章能如何’,只是骂人的话,写进奏本里,怕是有些烦渎圣听吧?‘看我霹雳一声响’一句,自承是爆竹?洋炮?雷霆?不清楚。最后一句‘便把万国胆吓破’,说的乃是外国,与我大清无涉。如果奏上去,逃不了‘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八个字,他最多落个获谴降职的处分。要知道,他可是孙寿州中堂的犹孙,如果和他撕破脸面,恐怕不美吧?”
顿了一顿,又道:“再者,即便比附,也不当用宋江的反诗,而是最好用唐末反贼黄巢的《不第后赋菊》。”
朱汝珍听他说罢,有些脸红。原来他说的反诗,乃是小说《水浒传》第三十九回中,宋江酒醉后在浔阳楼上题写的诗作,全诗为:“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漫嗟吁。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确实和孙元起的顺口溜有几分相似。可一来宋江是小说中的人物,那首诗自然是虚构的,用来比附,自然不当。再者,《水浒传》在正统文人眼里,属于是教诱犯法、坏人心术的“诲盗之书”,有一段时间曾被严禁刊传藏阅。平时大家日常读读,自然无所谓,可把它写进奏折里,用它来攻击别人谋反,就有点像乌鸦落在猪身上——看的见别人黑,看不见自己黑!
许泽新所推荐的黄巢《不第后赋菊》,全诗是:“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和孙元起的顺口溜也有些神似。他向朱汝珍推荐,自然是希望朱汝珍能上个折子,弹劾孙元起。成功了,当然大家皆大欢喜;不成功,与自己也毫无瓜葛。即便孙元起他日东山再起,这笔账也记不到自己头上。
朱汝珍也只是嘴上叫得欢,见大家都没有动手的意思,心中其实早已息了参奏的念头。
年龄最大的陈伯陶,这时候幽幽地说了一句:“此子包藏祸心,将来必能作贼!”
座上诸人都是饱读经史的,自然知道陈伯陶所言“必能作贼”,乃是出自《世说新语》中的一个典故:“石崇厕,常有十馀婢侍列,皆丽服藻饰。置甲煎粉、沉香汁之属,无不毕备。又与新衣著令出,客多羞不能如厕。王大将军往,脱故衣,著新衣,神色傲然。群婢相谓曰:此客必能作贼!”故事里面提到的这个“王大将军”,是东晋初年的著名权臣王敦,他曾与王导一同协助司马睿建立东晋政权。永昌元年(322年),王敦以诛刘隗为名进攻建康,击败朝廷军队,自任丞相,诛杀周顗等人,在武昌遥控朝廷,曾一度想谋权篡位。史称“王敦之乱”。用来王敦来比拟孙元起,自然寓贬于褒、寓褒于贬,褒贬兼有,而贬大于褒。
听了陈伯陶的话,诸人不由暗暗点头。
只有刘春霖心里在想:你们都说“诗如其人”,都说他所做的诗是反诗,怎么就想不到赵匡胤,想不到“未离海底千山黑,才到天中万国明”这句诗呢?话说回来,这个孙元起真是个趣人,等下次见面,定好好和他聊聊。
再说烂醉如泥的孙元起,被轿子抬回了后海的寓所,一觉睡到傍晚五、六点。睁开眼时,屋中昏黄一片。清末的白酒,可没有用食用酒精勾兑的,全是纯粮酿造。醉酒醒来,头倒不疼,只是头重脚轻、胸中烦恶。
孙元起口渴得厉害,想起身取些茶水喝,只觉得手脚疲软,半天才在床上坐起身。外面有人,听见动静连忙进屋。一看是老赵,有心想说自己口渴,可嘴张了半天,干燥嘶哑的嗓子也没发出什么声音,只好勉强用手指了指嘴。
老赵道:“老爷,您是要喝水吧?”
孙元起微微点了点头。
老赵急忙取来一大碗凉白开,服侍孙元起喝完。这才说道:“老爷,刚刚老太爷府上来人,让你醒酒之后,过府一叙。”
叔祖父这么着急找自己,又有什么急事?孙元起不敢怠慢,用井水洗了脸,又吃了几牙冰镇西瓜,才觉得意识稍微清醒。便急忙坐回轿子里,被一路抬到廉子胡同。
门房早已得了老大人的指示,见孙元起,赶紧把他到书房领。可是孙元起手脚还是软的,这几步路走得是左摇右晃。门房只好半扶半拖,把孙元起送到书房门口,这才退了下去。
走进书房里,就看见老大人在昏暗的油灯下读书。孙元起急忙上前磕头请安,老大人不知是看书太入神,还是故意假装看不见,半晌不做声。对于这个叔祖父,孙元起那是敬畏有加。甚至可以这样说,在整个大清,能让孙元起心甘情愿磕头的,也只有他。见他不做声,孙元起也不敢自己起来。
足足过了有半盏热茶的工夫,老大人才放下书卷,板着脸问道:“听说,你今天中午和同僚喝酒去啦?”
“是。”孙元起恭敬地答道。
“听说你还写诗啦?”
“……”老大人是顺风耳、千里眼还是咋的?怎么自己干啥,都逃不过他老人家的掌握呢!当下只有老实回答道:“是。”
“哟,百熙,你是长本事啦?还是《水浒传》看多啦?什么时候学会写反诗的?”老大人虽然语气和善,可任谁都能感受到他的怒气。
“侄孙那是酒后乱语……”
老大人冷笑道:“只怕别人以为你是酒后吐真言!”
孙元起怕老大人肝火太旺,他老人家年龄那么大,万一有个闪失,那就百死莫赎了。当下也不辩解,只是低头认错:“侄孙错了!”
“愚蠢!荒唐!幼稚!”老大人说到这里,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毛笔、水注都跳起来,“老夫昨天叮嘱与你的?如何一夜之间便全忘了?那些老翰林,一辈子钻在书堆里出不来,你和他计较什么?不嫌自损身价么?……”
老大人暴风骤雨般地训斥了孙元起半个小时,才平息了胸中的怒气,最后说道:“《论语》中说,‘不贰过’。百熙你要吃一堑长一智,以后不能再任性使气、胡言乱语,记住了么?”
“侄孙记住了!”
本来以为老大人到此为止,自己可以起身了。要知道跪了这么长时间,腿早就胀痛得厉害。
老大人又道:“既然和同僚闹翻了,你在翰林院也不便久呆。这样吧,等过完年看看有没有差事,把你外放出去历练几年,顺便长点见识。”
“啊?”孙元起顿时惊讶出声:外放出去历练几年?那学校怎么办!
老大人似乎猜出孙元起的心思,道:“怎么,放不下你那所学校?上些年,你出国动辄半年、一年,学校不也没事么?如今你在国内,如何反而放不下了呢!再说,难道你打算一辈子就守着这学校?百年之后,万一你物故了,是不是学校就停了?”
“……”
“吾意已决,你回去之后就开始准备吧!”老大人斩钉截铁地说道。
事到如今,孙元起只好屈从,不情不愿说道:“哦。”
“那你起来吧,别跪着了。”老大人这才赦免孙元起的跪刑。
结果孙元起在地上折腾半天,还没有爬起来。老大人隔着书桌,看孙元起没有做回椅子,便问:“怎么啦?还有什么事?”
孙元起无奈地答道:“腿跪麻了,一时间站不起来……”
一二四、回首向来萧瑟处
时值九月中旬,北京已是仲秋时节,中午时分阳光还有些热烈,早晚间却清凉宜人,最适合散步。
从老大人府上出来,孙元起的酒已经醒了七八分,见月上柳梢,十二三的月亮照得地上雪白,便对老赵、老郑他们说道:“今晚月色正好,我想随意走走。你们有事的话,就先回去吧!”
老赵笑道:“老爷说的是什么话,俺们能有啥事?”
老郑也说:“老爷你自随意,我们在后面跟着,也好有个照应。”
孙元起也不强求,循着路朝后海方向走去。穿过几道僻静的小胡同,便看见月下波光粼粼的后海。因为已经晚上八九点钟,普通人家明天还要早起谋生计,不少已经睡下。湖四周没有什么灯光,偶尔有几声狗叫,倒愈发显得静谧,一时间只能听见自己几个人“咜咜”的脚步声。
晚风一吹,孙元起感觉酒后发热的头脑顿时清醒了许多,开始回想今天白天的遭际:自己和那帮翰林院的同僚,似乎并无半分纠葛,甚至在之前都没有任何交集。如果因为自己刚进入这个小团体,这些人对于自己抱有戒心,说话间有些好奇或疏离,都不难理解。可他们为什么对自己是嘲讽和鄙夷的态度呢?
仔细分析的话,不外乎两个原因:
首先,自己不是正规的科举出身,却贸然据此高位,好比是窃贼偷了人家田里成熟的麦子,自然是要遭人厌恶的。
其次,自己学的是外国那套东西,完全不同于传统读书人所学习的《四书》《五经》。在他们看来,这些舶来品都是歪门邪道,如今这些歪门邪道却要大行其道,作为传统文化捍卫者的他们,自然满腹怨气。他们无法改变历史潮流,也无法改变朝廷所作出的决定,在此时便不自觉地把自己看成是西学的代表,加以嘲讽、侮辱和戏弄,以发泄心中的不满。
可是,从鸦片战争以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六十多年,中国数数惨败于东西洋列强的坚船利炮之下,也应该是痛定思痛、改过自新的(W//RS/HU)时候了,为什么这些读书人还是抱着仁义礼智不放呢?难道真像后来政治课本上所说,是体制问题?如果真是体制问题,看来只有经过一次乃至数次的暴力革命,才能改变现状!
想到这里,孙元起又不禁摇了摇头:暴力革命自然是能斩草除根、根除弊端,可也会带来一系列问题。以后世的眼光回过头来审视辛亥革命、五四运动、北伐战争、围剿与反围剿、解放战争以及文化运动,它们固然是将王朝政治的渣滓一扫而空,可是那些优秀的文化传统呢?倒洗澡水可以,但不能把孩子也倒掉呀!
可是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孙元起想到这里有些不自信。
在步入清朝以前的二十多年时间里,大部分都是在学校读书,对于人情世故不甚了解。大家聚在一起,国际风云、国内政局,都是酒桌上的谈资;太祖风流韵事、太宗搬砖看洗澡、高宗说“笨,拉灯”,都是笑料,无伤大雅。同学之间矛盾,顶多也就是吵嘴、挥拳头,从来没听说过用《刑法》定个罪名、往死里整的。等准备步入社会、参加工作了,结果却一失足来到了清末。
说说讲讲,自己到清末也七年多了。这七年多的时间里,倒有一半时间是在国外度过的,正因为如此,自己很多时候不能完全融入这个社会,尤其是规矩严苛的官场。
自打开始,自己便在京师大学堂、崇实中学做老师,以至于现在,也不过是老实本分的校长而已。此时的社会风气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学生们对自己从来都是尊敬有加,哪里需要自己耍心眼、玩阴谋?正是因为自己三十年多半是躲在学校里混日子,导致自己对于人情世故、风波险恶的认识,还停留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结果因为不和一位贝子吃饭,人家就参奏自己是不遵臣道、不敬先师、包藏匪类、潜蓄逆谋、祸乱人心、挟洋自重!和一帮翰林吃饭,喝醉酒念了几句顺口溜,就被人当作是反诗!就凭自己接人待物的态度,要不是老大人罩着,无论在波谲云诡的官场,还是危机暗伏的办学,估计不被锒铛下狱,就是躲到外国请求避难了!
尽管对清末的官场毫无好感,对那群顽固昏聩的官员厌恶已极,可是孙元起还是发现了不少社会上的亮点,比如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信任、与人为善,邻里之间的敦睦友爱、互帮互助,个人的守诚信、重然诺。
期间,也纠正了不少自己以前认识中的偏差。比如过去书本中描述的地主,无不是肥头大耳、鱼肉乡里的黄世仁形象;到了清末,通过与老赵他们的交谈,才知道无恶不作的地主劣绅自然不少,但更多的地主是依靠勤俭节俭、耕读传家,通过数代积累,才获得了如今的土地。宗族也不是迫害寡妇、酿成家庭悲剧的凶手,而是保证地方稳定、消弭社会矛盾的重要力量。
在乡里,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但无论是自身职责,还是公众舆论,都会要求士绅和宗族承担起自己的社会责任,以回报社会——要知道在清末,一个县动辄数十万人,而真正的官员只有数十人,根本无力处理那么多事务,这就要求乡里必须拥有自己的调节机制。
当出现修建桥梁、疏通水渠、抵御兵寇等重大事项时,士绅和族长是召集人、决策者、主导者,更是主要的出资人;当出现洪水、干旱等重大灾害时候,他们也会积极出力救灾,发放粮食衣物,向县府呼吁。灾荒之时不能乘人之危买进他人田地、宗族之内不能有被饿死的人,这都是最基本的要求,违背这些规则的人会被冠以“劣绅”“为富不仁”的称呼。只有等士绅与宗族都无能为力、地方自治系统崩溃之后,大规模流民才会出现。
了解之后,作为过来人的孙元起,才比任何人都更珍惜这些中下层人民之间的价值观,因为这些价值观是数千年以来中华文明在民间的投射和积淀,可要想破坏这来之不易的社会生态平衡,却只要短短几十年工夫。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贞洁。很多人一提起这个,就会想起“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来,认为古代女子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别人碰一下就要自杀的那种。其实完全不然!贞洁只是规范了女性的价值观,中下层女子在日常生活、交往中,和男性并无二致。看看现在,西方女性解放传入只有短短几十年间,中国女子没有把“精神解放”学会,倒把“身体解放”学足了十二分!
孙元起心想:既然大家都不清楚未来的路,未来的路也未必就是原来的路,是不是也可以改变一下,让中国社会的发展进步少走点弯路?只要普及西方先进的科学技术、剔除传统文化的糟粕,国家的将来会不会更好?或许,老大人把自己外放到地方上,就是想让自己走出学校、走出北京,去见识中国更广阔的社会现实,为国家做出更多的努力吧!
虽然经世大学是自己的心血凝聚,在心中的位置不亚于怀祖、念祖这两个孩子。可孩子大了,当然是要有走自己的路,不可能永远呆在襁褓里、永远留在父母面前。如今经世大学已经走上正轨,或许自己也应该撒手,让他自由地成长了!
不错,自己只是个物理系的学生,很多时候只懂得些科学知识,能够创办一所大学,已经是邀天之幸。可自己还拥有一些知识,比如杂交水稻、比如飞机、比如大杀器,只要指明方向,学生们凭借他们的聪明才智,必定可以完成得更好!一所经世大学或许不够,十所、百所呢?而且书上说过,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自己知道的物理知识,已经掏空了大半,只留下一些压箱底的东西。或许这时候才更应该脱离具体的实验研究,作为一个科学研究的领导者,指引学生们正确的研究方向,才能创造更大的社会价值!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想到这里,孙元起回过头,对老赵、老郑他们说道:“夜深了,我们回去吧!”
回到学校之后,孙元起并没有立即把这个消息告诉张元济、罗振玉他们,毕竟老大人也只是这么一说,至于能不能实现、是在年初还是年末实现,谁也没准儿!
尽管如此,孙元起还是有计划地把自己手头的一些工作移交给了他们,用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教学和编译教材的工作中去。
在九月末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