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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道三痴.雅骚-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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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调阳是金山卫军户子弟,补生员之前也习弓马,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看董祖常一手攀上船舷,他就一脚踢过去,正跌中董祖常指骨,董祖常惨叫一声,赶紧撤了手,陆调阳急寻棍棒,想趁这大雨混乱之时当头给董祖常一棍打晕董祖常,在水里昏迷那还不是一个死,刚寻到棍在手,却见有两个董氏奴仆已经跳下河中救董祖常,陆调阳暗叫一声:“可惜,不然今天就可除掉这恶孽。”
那两个董氏仆人拖死狗一般把董祖常拖上船,董祖常灌了半肚子河水,指骨被踢断了几根,委顿在地,呻吟叫痛。
这船上一片混乱,董祖源见救上了二弟,大声叫船工赶紧将船驶离,怕被那些刁民追上,船工道:“大公子,舷板破裂了,要靠岸修补才行。”
董祖源不认为这么撞一下有多严重,怒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赶紧开船,驶到大河甩开那些刁民再靠岸修理不迟,这大船一下子沉不了的。”
那船工不敢怠慢,赶紧摇橹划桨,要绕过陆调阳的船,陆调阳这边船工不依,叫道:“撞坏了我的船就想逃吗!”两个船工用长橹使劲抵撑董氏浪船,不让其顺直船头驶去。
陆调阳听到董祖源着急的喊叫,心下大喜,传言没错,果然有百姓围攻董府,董氏父子这是被逼出逃啊,有民众正追来吗?雨大看不清,想必隔得还远。
陆调阳当即让船家拦住这两条船,他赏五两银子,两个健壮的金山卫军户船工更是拼命用长橹顶住董其昌的座船,后面那条船也走不了,三条船横在河面打漂,慢慢顺流飘荡。
董祖源都已经能听到那些刁民的叫喊了,心下大急,这时也霸道不起来,急摸出一锭银子,丢到陆调阳这边船头,喝道:“赶紧让开!”
陆调阳一把拾起那银子,说道:“是假银,灌铅的,拦住,拦住!”
董祖源大怒,却又无可奈何,喝道:“打,打烂这破船。”几个家奴执棍棒乱打,陆调阳这边的船工橹长,董氏家奴棍短莫及。
这么一耽搁,能柱、冯虎领着一群跑得快的华亭民众冒雨赶到,站在左岸大叫:“奉松江府刘同知、蒋通判之命,捉拿董祖常,捉拿董祖常。”
董其昌方才连跌两跤,年老骨脆,左股骨似乎跌断了,疼痛难忍,无法站立,听得岸上一片“捉拿董祖常”声,气急败坏,叫道:“让刘同知、蒋通判来见我——”
这时船工发现浪船正在下沉,惊叫道:“赶紧靠岸,赶紧靠岸,这船进水了。”便想往无人的右岸靠去。
陆调阳早有防备让船工先把船划去,拦住董氏的船,迫使他们只有往左靠岸,但左岸能柱等人口里叫着“奉刘同知之命”却拾起石块朝董氏两条船乱砸,董祖源正在船头准备向刘同知喊话,一块鹅卵石飞来,砸中额角,头一晕,差点栽倒,一摸额角鲜血淋漓,赶紧缩回舱中,对董其昌叫道:“父亲,这些刁民是要置我们于死地啊,父亲,怎么办!”
董其昌手脚发抖,连声道:“叫刘同知来,岂容这些刁民辱我!”
董祖源道:“这些刁民假借官府名义,刘同知根本不在这里。”
船工大叫:“靠岸啊,再不靠岸,漂到大河去船就沉了,董老爷——董老爷——”
船工也不敢站在船头,岸上石块雨点般砸来,船板被砸得“砰砰”响,船正慢慢下沉,船工水性好,见平日威风凛凛的董氏父子这时坐困漏船,束手无策,这几个船工干脆就跳水游走了,这艘没人撑持的浪船一边飘荡、一边慢慢沉落,船上董氏女眷尖叫声不绝于耳——
刘同知、蒋通判二人在张原一众生员簇拥下气喘吁吁赶到,见董氏浪船要沉没,急命人相救,陆调阳的船这时已经泊在岸边,另一艘董氏浪船见岸上已经没人砸石头,赶紧靠过去,用铁钩钩住那艘船,慢慢拖到左岸,靠岸时这船船舱就已经进水了,董其昌由一个健仆背着上岸,衣物全湿,狼狈不堪,董祖源、董祖常兄弟也上岸了,一个头破血流、一个死样活气,全无平日嚣张跋扈——
这艘船上的董其昌父子的姬妾三十多人这时也都哭哭啼啼上岸,无处避雨,裙襦被雨水淋得湿透,绸衫轻薄,粘在身体上呈半透明状,拥挤在岸边的华亭民众这时不丢石头了,你一言、我一语,又是骂董氏父子,又是戏谑董氏父子的姬妾,刘同知、蒋通判也喝止不住,董其昌拍着那个背他的仆人脑袋大叫:“董某何罪,卒罹此殃!董某何罪,卒罹此殃!”
刘同知命十二名差役拦住民众,隔开与董氏父子和女眷的距离,然后走到董其昌面前,拱手道:“玄宰公受惊了。
董其昌只是愤激大叫:“董某何罪,竟罹经殃!”
却听刘同知身边一人说道:“董翰林真以为自己没有罪过吗,请董翰林睁大眼睛看看,这些淋着雨的都是华亭百姓,是你董翰林的乡梓,他们在叫喊什么,他们为什么这般痛恨董翰林父子,董翰林真以为自己没有罪过吗?”
董其昌不再怒叫,三角眼盯着刘同知身边这位少年儒生,问:“你是何人?”
这少年儒生略略一揖:“在下山阴张原,久闻董翰林大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
董其昌戴的华阳巾跌掉了,发髻散乱,左股断折,由一个仆人背着,浑身湿透,脸色白里泛青,表情也是乖戾多疑,哪里有海内文宗、书画双绝的儒雅气度——
董其昌听这少年儒生自报姓名是张原,语气更是极尽讥讽,气得呼吸急促,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嗬嗬”连声。
刘同知忙对张原道:“张生,莫再多言,赶紧送董翰林回府。”
张原大声道:“刘大人,学生这几句话必须说,这是为华亭百姓说的,董翰林为华亭大乡绅,本应造福乡梓,却为何惹来如此浩大的民愤,董翰林难道就不会扪心自问?难道只以为这数千民众都是不明真相被少数别有用心者煽动起来的愚民?长生桥畔被强拆的民户、被董氏以子母钱逼得变卖田产的百姓,被董氏欺凌无处申告的民众,他们都在这里,他们是来申冤的,生员竟被逼死、打行青手横行,这都是谁的罪过?”
董其昌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半句话,他的两个儿子董祖源和董祖常这时也都瑟缩着,方才飞砸的乱石和此时岸边黑压压的百姓已经让他们心惊胆战,生怕这些民众愤怒起来把他们父子挤下河去活活淹死,若不是刘同知、蒋通判赶到,他们这时已经淹死了——
张原高声道:“董翰林,在下最后说一句,公道自在人心,岂不闻千夫所指,无疾而死!”
岸边数千民众纷纷叫道:“千夫所指无疾而死——千夫所指无疾而死——”
那董其昌愤怒、惶恐、焦躁、羞恼,种种不平情绪在胸中激荡,突然“哇”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来,喷得背他的那个仆人一头一脖子都是血。
站在后面的张萼拍手大叫:“骂得好,骂得好,这叫作诸葛亮骂死王朗。”
董其昌倒没被骂死,脸色惨白,身子痿软,双手已勾不住仆人的脖子,慢慢滑下,另一名董氏仆人赶紧上前搀住。
张原这时已经退后,与张岱、张萼、翁元升等人站在一起,却见一个儒生挤过来向张原深深一揖:“张公子,在下金山卫陆调阳,方才张公子一番话真是大快人心。”
且不说张原在这边结识朋友,那刘同知看着董其昌这般模样,半是怜悯半是鄙夷地摇了摇头,让差役开道,护送董氏父子及其家眷家人回府,但岸边百姓不肯让道,叫着要把董氏父子捆起来——
刘同知、蒋通判手下只有十二个差役,如何开得了道,刘同知也很紧张,担心这些民众愤怒情绪突然爆发,一拥过来会把他们都推到河里去了,急叫张原等人过来帮助晓谕百姓,说官府会为民众伸冤,现在大雨滂沱,要先回府衙。
张原道:“董翰林乃海内名宿,又且年老,岂能捆绑,百姓这是无理要求,不能听从。”
刘同知连声称是,却听张原道:“但董祖源、董祖常二人民愤极大,若不捆绑,恐怕会酿成大祸,这数千民众齐集左岸,人情汹汹,一旦发生拥挤践踏,不知要死多少人命——事情危急,请刘大人、蒋大人早作决断。”
董其昌嘶声道:“刘大人,刘大人——”想要为子求情。
刘同知与蒋通判对视一眼,二人一齐点头,刘同知向董其昌拱手道:“玄宰公,下官情非得以,只有得罪两位令郎了,先押回府衙。”一挥手,四个差役上前揪住董祖源和董祖常。
董祖源、董祖常身边有十几个董氏健仆和吴龙等打行青手,这时没一个敢上前,眼睁睁看着面如土色的董大、董二被捆绑起来。
第二百二十八章 沉舟
这似乎是华亭有生民以来最大的一场雨,仿佛龙王用垂天之兜起大江大河悬在华亭上空,那江河之水渗过云层,漫漶成瓢泼大雨——
很少有人甘心这般赤头淋雨,但此时聚集在河边的数千华亭百姓却丝毫不觉得暴雨之苦,再大的雨也浇不灭他们心头的怒火,董祖源、董祖常虽已就缚,但民众的怨气并未平息,他们要看到现世报、现时报,他们要当场打死董氏父子才解心头之恨——
刘同知、蒋通判见已绑了董祖源和董祖常,百姓犹不肯让道,不禁心下慌乱,请张原劝谕在场百姓,张原知道这时得尽量控制住局面,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高声道:“华亭的父老乡亲们,刘公祖、蒋公祖两位大人在此,他们已决意为受屈百姓伸冤,二孽也已就缚,当依律法明正典刑,请父老乡亲们让开一条路,让两位大人及官差回衙,也显我等知法礼守法,有那曾受董氏欺压含冤的民众,可随至府衙告状。”
翁元升、陆调阳等生员一齐劝谕,华亭百姓终于缓缓让开一条路来,不少民众拾起岸边石头,准备董氏父子经过时狠砸,那些官差怕被殃及,不敢过去,这时,理刑厅的推官吴玄水领着六十名皂隶和军士赶到,这才喝开人群,护送董其昌和董氏女眷回府,董祖源、董祖常由四名理刑厅军士押着去府衙——
陡听有人叫道:“吴龙跑了,吴龙跑了!”
松江打行首领吴龙见董其昌的两个儿子都被捆绑起来,自知打行末日到了,董氏是他们打行的靠山,靠山都倒了,他们如何能保存,这时不逃就来不及了,狡诈矫健的吴龙趁民众矛头都对着董氏父子,悄悄退到河边,想从水里逃遁,然后赶回家里收拾钱物、带上妻儿远走高飞—
但机灵的不只是吴龙一人,他身边的几个打行得力干将,还有陈明、董文、陆春这几个平日追随二董作恶多端的奴仆,见势不妙-,早起了逃避之意,这时看到吴龙慢慢退到水边,也都效仿,想跳河逃跑——
董氏的恶事至少有一半有松江打行参与,尤其是董祖源前年在长生桥畔的强占地基,都是打行青手出马,逼得那些民户不得不把房屋贱价卖给董祖源,平日里这些打行青手也是耀武扬威、挟制良善、强霸他人妻女、殴打平民,坏事做绝,华亭百姓受了欺负告官也无用,所以这时一听吴龙跑了,顿时勾起仇恨,大叫着:“抓住吴龙,打死他,打死他!”
吴龙见被叫破,更不迟疑,纵身一跃,蹿入水中,吴龙水性极佳,一入水就没了踪影,而其他几个打行青手和陈明等董氏家奴来不及下水,就被愤怒的民众揪住,劈头盖脸一顿狠揍,董其昌的一个小妾不慎被挤到水里去,尖叫救命,好在随即被捞起——
一些民众手执石块等着吴龙从水里冒头,张原对身边的穆敬岩道:“穆叔,能不能抓住那吴龙?”
穆敬岩一掂手中哨棒,说道:“小人试试。”急趋岸边,让身边人退开一些,眼睛扫视河面,判断吴龙可能逃遁的方向,吴龙不可能在水里憋气太久,一定要冒头换气。
大雨不停,河面如沸,眼神不利很难发现河面细微变化,穆敬岩眯缝着双眼全神贯注,手里执着哨棒,盯着不远处的水面,猛然双目一睁,一声叱咤,手里的哨棒如标枪般掷出,发出尖利啸响——
哨棒掷出的方向,那片河面上并无冒出的脑袋,眼尖的可看到有物正从水底浮起,当哨棒闪电般掷至时,一颗脑袋冒出河面,好似凑上来让哨棒戳一般——
吴龙在水底潜游七、八丈,刚冒头准备换口气,听得尖利啸响,劲风袭至,连闪避的念头还没起,“夺”的一声,脑壳被哨棒戳中,剧痛,晕炫,气只换得半口,赶紧又潜下水去,但随即意识涣散,陷入昏迷,不由自主浮出水面,被赶来的一条小船捞起,不管死活,先五花大绑起来,抬到吴推官面前。
吴龙授首,其他几个打行青手还有陈明、陆春、董文等民愤极大的董氏家奴都被抓了起来,这些人已经被愤怒的百姓打得半死,跟在张原身边的陆氏仆人陆大有也上前踢了陈明几脚,就是因为这个陈明,搞得青浦陆氏一年来阖宅不宁——
张原走到董祖常身前,这嚣张跋扈的董二公子这时如丧家之犬,看到张原过来,赶紧把头低下,张原笑了笑,这种人如何成得了他的对手,比姚复也强不了多少,牛刀小试而已,这次打击董宦的名声传扬出去固然会遭到一些士绅猜忌,但人生在世,哪能八面玲珑,更何况是在这乱世将临之际,通过打击董宦能团结松江诸生、能让青浦陆氏的蚕桑纺织没有阻力迅速壮大、又能收取华亭民众之心,这是一石鸟之策——
张萼没张原想这么多,走过来一脚踢在董祖常小腹上,又“呸”了董祖常一脸,骂道:“董氏恶孽,你也有今天啊,识得山阴张燕客否?”
来福也大哭着上前踢打董祖源,骂董祖源害死了他老娘,吴推官赶紧喝命皂隶把来福赶开,与刘同知、蒋通判领着一众差役和军士,押着董祖源、董祖常、吴龙、陈明等人回松江府衙,董其昌及其家眷被送回董府,吴推官还派了二十名军士在门前把守,防备民众冲击董府,毕竟董其昌是东宫老师、江南名宿,其字画连入京朝拜的朝鲜使臣都要搜求的,朝廷未降罪董其昌,地方官吏就应加以保护,不能让他受到伤害——
张萼与翁元升等生员跟随去府衙看审案了,张原没有跟去,张岱也没去,张岱不大喜欢凑这个热闹,这时河边百姓都走得差不多了,一身湿透的张岱道:“介子,我们找家客栈住下,沐浴换衣吧,这都落汤鸡一般了。”
张原道:“再等一下。”侧头看了看一直紧跟在他身边的穆真真,这堕民少女也是裙裳湿透,隆起的胸脯和裙里小衣透出有些不雅,缚在右腿边的小盘龙棍都能清楚地看到,两条浑圆结实的长腿影影绰绰—
穆真真见张原看她,低头一看,这才醒悟,大羞,却又无处躲藏,只好把双臂抱在胸前,随后又蹲下,叫了一声:“少爷——”,羞得抬不起头来。
穆撖岩赶紧解下短褂给女儿披上,他自则裸着肌肉虬结的上身。
雨在下着,张岱道:“介子,还等什么,先找个地方躲雨。”
张原道:“大兄别急,打击董宦岂能空手而回。”却问能柱、冯虎等人谁的水性好?
能柱大声道:“我能柱水里能作鳖,冯虎不行,怕水。”
穆敬岩道:“少爷,小人水性也还可以。”
穆真真本来要说她水性也好的,想想没开口,只抿了抿唇-,不知少爷要水性好的人做什么?
张原朝河里一指,说道:“看到这条沉船没有?”
董氏的两条三橹浪船一条未受损,已经驶回去了,另一条受损严重的浪船在董其昌等人上岸后,没人管它,已沉进岸边水中,只露半边篷顶——
张原对大兄低声道:“董其昌乘船逃离,府中金银珠宝自然要带走,有两艘船,这艘船上面是董其昌和女眷乘坐的,肯定有不少钱物,董氏的人方才惊慌忙乱,忘了打捞,过后肯定就会记起来,董氏鱼肉百姓,聚敛的都是民脂民膏,哪能再让他们捞回去。”
张岱惊喜道:“介子心思真细,没错,这不义之财决不能再让董氏的人取回去。”
水性好的能柱和穆敬岩二人当即潜入沉船中,果然很快摸出一只沉甸甸的结实木箱,托到岸边,由岸上的仆人抬上去,二人再入水去摸,不须一盏茶时间,竟摸出十二只木箱,都极沉重,上面还有绳索笼络好的,想必是方才抬上船时绳索尚未解下—
先前左岸人满为患,这时除了张原、张岱十来个人外,只有陆调阳那条船上的两个船工,陆调阳一伙人都去松江府衙了,这两个船工留下守着他们的这条航船,这时目瞪口呆地看着能柱、穆敬岩两人一箱又一箱地从水底沉船抬上来,两个船工不敢作声。
看看船上的箱子搬得差不多了,张原便让人把这些箱子都搬到陆调阳这条船上去,对那两个船工道:“雇船一用,你们这船还能行驶吗?”
张原这边人多势众,两个船工怯怯道:“只怕驶不远。”他们这条船只是翘起的船尾被撞裂,并未进水,还能航行。
张原让武陵取十两银子给那两个船工,说道:“赶紧离开这里,不然等下董氏的人就找到你们头上了,你们要是不怕惹祸的话,尽可以把今日之事说出去。”其实张原也不怕董氏知道这事——
张原一行都上了船,那两个船工赶紧摇橹离开,按张原吩咐往县城而来,从董府后门经过时,还看到有四个理刑厅军士在把守。
航船在城中一个冷清的小码头停下,穆敬岩等人把十二只大木箱搬上岸,两个船夫如蒙大赦般撑船离开。
张原让陆大有去雇了几辆马车来,将箱子搬上车,由来福带路,径往望海楼边上的舞鹤客栈而去。
第二百二十九章 先虑败
张原背靠浴桶板壁,身浸在温热的水里,两手搭在浴桶,向后仰着头,舒服地叹了一口气,桶里的水偏热,他额头浸出一层细汗,淋雨淋了半天,这时泡一个热水澡出出汗很是享受,也能预防感冒生病
在他身后,穆真真搬来一个圆凳,圆凳上有木盆,盆里有干净的热水,穆真真抓一把细碎槐花揉在少爷的头发中,伸手搓洗着,用槐花碎末洗头发能洁净去屑,更有一种清爽的香气——
张原仰头看着穆真真,在他眼里穆真真是倒着的,圆润的下巴,嘴唇总是抿着,笑的时候会露出细白坚实的牙齿,直直的琼鼻,再上面是幽蓝双眸,那堕民女独有的高髻有些凌乱,有几缕头发湿湿的粘在她脸颊上,想必不大舒服,便伸手替她撩去,口里道:“真真,让客栈伙计再送一桶热水来,你也赶紧洗一下,湿衣服捂在身上这么久,会生病的。”
穆真真因少爷方ォ那个亲昵的小动作而有些害羞,说道:“婢没那么娇贵,衣物也还没取来呢,就是少爷现在也没衣物换,得在水里多泡一会。”说着,抿唇而笑,干净的布巾将少爷头发尽量拭干。
张原一行到望海楼畔的舞鹤客栈住下,陆大有和来福随即领着两辆马车去北仓码头,张原、张岱等人的衣物行李都在船上,张岱的贴身侍婢素芝、小僮茗烟也还在船上,要一起接到客栈这里来——
又等了一会,还没见陆大有他们从码头回来,张原道:“坐不住了,取干布巾来。”接过穆真真递过来的布巾,拭干身上的水珠,扭头看了一下穆真真,这堕民少女早已背过身去,张原“嘿”的一笑,跨出浴桶,将布巾围在胯间,叫了一声:“真真——”
穆真真“嗯”了一声,慢慢转过头来,见少爷这样,她不敢多看,忙将圆凳搬给少爷坐,她伸手在浴桶里捞起少爷的衣物,拧了拧,放在一边,又仲手到浴桶里摸索,摸到桶底边沿一个木塞,拔掉,浴桶里的水就从小孔飚出来,这浴室边沿有下水槽,水通过下水槽流到户外阴沟
张原架着二郎腿坐着,不这样就露底了,这时起身去室外吩咐客栈伙计再送两桶热水来,不移时,热水送到,张原道:“真真,你也赶紧洗浴,让身把湿衣服燠干很不好。
穆真真双颊晕红,答应一声,解散发髻,长发披散开来,窗棂外忽有夕阳照入,这临到傍晚,天突然放晴了,穆真真微黄的长发在斜阳残照下泛出黄金般的色彩,因为终日盘结着发髻,这时解散开,自然呈波浪般卷曲垂下,很有点金发女郎的感觉—
张原倚在门边,看着穆真真洗头,当年虬髯客看红拂女张一妹梳头也是这情境吧,想到张一妹,自然就想到那个王微姑,那曲中女郎对董其昌显然很敬仰,上次还讥讽他打了董祖常,东佘山离这里不过十多里路,今日他把董其昌气吐血的事想必已经传过去了吧,陈眉公和那王微姑必大惊诧吧,他昨日可还在磊轲轩下棋呢——
这样一想,张原突然起了这种感觉:这次倒董是不是太顺利了?他成功引导了华亭民众的愤怒矛头指向,而且颇为克制,并没有酿成大的骚乱,董祖源、董祖常也是吴推官抓到衙门里去的,倒董之事始终有松江官府参与,既有官府参与,那么事后也不能追究他们这些生员的责任,这一切可以说是算无遗策了,可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想到?
凡事未虑胜先虑败,自己是不是有些高兴得太早?董祖源、董祖常是抓起来了,但董其昌不过吐了口血,若就这样把董其昌视若无物是不是轻敌?
穆真真弯着腰在洗头,以为少爷一直在看着她,羞得不行,有些手忙脚乱,偷眼一瞧,少爷立在门边,脸是对着她,可眉头微皱、眼神悠远,显然并没有看她——
穆真真微感失落,不过自幼的卑贱和艰辛让她从来没敢有太多奢望,少爷对她很好,能待在少爷身边已经很快活了,她想:“少爷想到什么了,董祖常都抓起来了呀,少爷为什么又皱着眉头?”
陆大有和来福从北仓码头回来了,张岱、张萼的侍婢、侍僮都来了,武陵将张原的衣履捧来让少爷换上,兴致勃勃问:“少爷,何时开那些箱,看有什么宝物?”
张原严厉地瞪了武陵一眼,武陵讪讪地不敢吭声了,先前张原就叮嘱过众人,不许提箱的事,连张萼也不许说,张萼是个大嘴巴,藏不住事的,现在还在松江华亭,当然要小心一些,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得意忘形,得意忘形就易跌跟斗——
能柱被派去松江府衙寻张萼、翁元升等人,这时都回来了,除张萼、翁元升、蒋士翘外,还有以陆调元为首的四个金山卫秀ォ,另有华亭生员三十多人也随同前来要拜琐ˉ张原张介,先前在府衙告状的金琅之、陆韬、杨石香、洪道泰等青浦生员二十余人也都来了,就去舞鹤客栈旁边的望海酒楼开了十桌,山阴张氏三兄弟和松江三县诸生共庆倒董胜利,虽然理刑厅尚未开审董祖源、董祖常等人,但在座生员表示要盯着此案,不重判二董他们决不善罢甘休——
松江府三县生员有一千八百余人,真正与董氏有怨隙的不过十几人,绝大多数生员与董氏是无恩无怨,但这十几名生员团结起来就是一股不小的力量,这十几人有各自的朋友亲戚,这就能影响很多人,所以“书画难为心声论”和“董宦恶行录”是很有必要的,那就是影响舆论,让大多数与董氏无恩无怨的生员和民众站在他们这一边共同声讨董
松江诸生都以为这次倒董胜局已定,除了金琅之、翁元升这几个范昶的好友还沉浸在丧友之痛,其他人都是推杯换盏,扬眉吐气,高声谈论,酒阑席散,华亭本县的生员各自回家,外县的觅客栈居住,相约明日再在府衙前聚集,监督黄知府和吴推官审案,留在舞鹤客栈的是张原三兄弟、陆韬、杨石香、洪道泰、金琅之、翁元升和蒋士翘九人—
在张原的客房,一张方桌,九人团团而坐,桌上一盏双芯白瓷灯光线晕黄,张原道:“居安思危,诸位想想董宦还有没有什么反击手段,我等都是诸生,奔着科举前程去的,绝不能因为这事受到任何惩处。”
张萼不以为然道:“董其昌如死狗一般被背回去,我看没几天就要一命呜呼,能有什么作为。”
杨石香道:“董其昌为官多年,书画扬名,与苏州、南直隶和京中官员交往频繁,他岂甘心两个儿入狱,定要到处写信请托,还有,董其昌与王学道关系不一般,二人是同科进士。”
张岱奇道:“王学道,王编王提学?”
杨石香笑道:“王编是浙江提学,南直隶提学御史是王以宁。”
张萼满不在乎道:“南京的提学管不到我们浙江的秀ォ,怕他怎的!”
杨石香与翁元升等人对视一眼,心道:“南京提学是不能直接处置浙江的秀ォ,但能直接处置我们。”杨石香有些懊悔,他只是随张原、陆韬助声势告状的,没想到今日会阄出这么大的事,虽说此事以张原为首,但张原有张汝霖、商周祚为后盾,而且又不是本地生员,到时张原飘然而去,王以宁为安抚董其昌,反倒惩治他们这些次要的生员来以儆效尤,虽然照目前形势看,革除他们功名是不至于的,但挨一顿打、降一等却不是没有可能
张原要笼络松江诸生,为社盟作准备,这时当然得有担当,说道:“诸位放心,这事是我张原首倡,任何时候我都不会逃避——兵法有云未虑胜先虑败,棋经有云多算胜少算不胜,我们要尽可能考虑到董宦能有什么反击的手段,写信请托不足惧,‘书画难为心声论,广为流传可以抵消董其昌往日的名声,我所虑的是,董其昌有可能刻意把这事搞大,以此来陷害我们。
张岱、杨石香等人忙问:“怎么搞大?”
张原道:“今日数千民众聚集董氏府第前,除了丢砸石块,别无过激行为,而且有刘同知、蒋通判参与,董其昌无法在这上面做文章,他拿我们毫无办法,但他若故意把事情搞大,搞成士抄、民抄董氏大宅,比如说董其昌自己放一把火把宅第给烧了反诬是生员煽动的乱民烧抢的,那他就有借口控告我们了。”
众人听张原这么说,都是心头一凛,这绝不是不可能的事,董其昌两个儿被抓,现在真是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张萼道:“这有华亭百姓作证,董其昌岂能诬告得了我们!”
张原道:“事情闹大,必有南京官员下来追查,这些官员有董宦谗言在先,又看到董宅的确毁了,作证的华亭百姓就都成了乱民了。”
张萼见众人都有惧色,大笑起来,对众人道:“诸位莫慌,介既然想到这一层,那自有对策。”
张原笑道:“我这只是以最坏的恶意的揣测对手,董宦不见得能想出这种毒计,但我们决不能因此而怀着侥幸之心,未雨绸缪ォ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我让来福和武陵去寻宗翼善,应该有消息了吧。”
第二百三十章 火烧董宦(上)
松江知府黄国鼎等那些生员散去后,赶紧乘轿来到董府看望董老师,前日黄国鼎还到过董府,只隔两日,景象就大不相同,原先奴仆成群,一派豪门景象,现在冷冷清清宛若废殿古寺,已经是掌灯时分,却灯火稀疏,偌大的董府似已人去楼空——
董其昌的第三子董祖和来迎黄国鼎进去,董祖和不善言辞,只是一脸戚容,领着黄国鼎来到内宅其父的卧室,黄国鼎见董其昌半躺半卧在一张镶玳瑁屏风床上,边上除了两个侍女外,还有董其昌的堂兄董乾庵——
面色灰败的董其昌一见黄国鼎,眼泪长流,悲声道:“敦柱兄,董某何罪,竟罹此殃,小儿辈即便有些过错,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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