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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香天下词-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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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雨把车窗帘子撩开,芙蓉笑靥伸出来:“‘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这会儿倒这么说起来,怎么忘了当初是怎样埋汰我的?嗯?”林子晏一怔,也不问她,反笑起来。

“哼!小气!”曦雨朝他皱皱鼻子,又把头缩回去。

眼看着马车进了凤府,林子晏脸上犹带着宠溺的笑,也上了马车离去。

曦雨提着裙子,大步跑过走廊,身后跟着一串嬷嬷丫鬟们,她们不敢像曦雨那样没规矩,只好急急走着,边小声“三姑娘、雨姑娘”的乱喊。曦雨回头歉意地对她们笑笑,也不等丫头给她打帘子,径直闯进内室。

凤老夫人正和碧云、彤云、清雅几个大丫鬟说笑,紫云为她打扇,几个丫头见曦雨一把挥开内室的珠帘闯进来,都站起来向曦雨行礼退了出去,还细心地把乱晃的珠帘扶稳。

“怎么了?”凤老夫人微微坐直身子。

“姥姥。”曦雨坐到她身边,深深呼出一口气:“有一个人,他很聪明、极其聪明;他城府很深,机巧百变;他极有耐心,极其谨慎;同时他的力量也很强大。这样的一个人,他想要一样东西,非常渴望。他做了很精妙的伪装,潜伏到那个东西的主人身边,伺机而动。我对一个人有了这样的猜测和怀疑,我想试探他,如果正是我想的那样的话,我就引蛇出洞;可我从没做过这样的事,又怕打草惊蛇,怎么办?”

“近日来老夫事多,真是怠慢了你们。”涂山兰坐在上座,笑呵呵地:“不要拘束,你们年纪轻,都说得上话,阿雨也多承你们教导了,这丫头虽然不是我们家的嫡裔,但到底有血脉,以前她可是从来不看家里的典藏,就知道往简清辉那老头子那儿跑!”

“您说什么呢!”曦雨正在给他执壶,爱娇地推推他的胳膊埋怨,又走下来给涂山瑾、温云岫、温乔和周霞倒酒:“我新得了几道菜的做法,前几日让那边府里的厨子试了试,觉得不错,进给我家老太太也说好,今儿就摆个小宴,请温公子、周姐姐和温姐姐尝尝,不是什么金齑玉脍,但胜在爽利有味儿,倒也不错。”

众人看桌上的菜,当中一盘娇红玉白,晶莹剔透分外显眼。

曦雨笑:“这便是一道新菜,味道甜凉,把小酸红果对半切了,荔枝干泡得半开,再削成圆圈套在外面,里头填芦荟,淋上冰糖水,若觉得甜味儿不够,再蘸旁边的蜂蜜。且尝尝。”

涂山兰举筷,众人便开席,兴致皆极高,曦雨一边劝酒夹菜,一边暗暗把席上众人的一举一动都收入眼底,面上依旧笑靥如花。

席上用的是“真珠红”,涂山兰因有了年纪,第二日要去钦天监,又不惯和这些小辈们一起吃酒,略饮了几杯便退了席。涂山瑾喜饮酒,嫌“真珠红”不清冽,便命取了甘洌爽辣的“泉芳”,饮了两杯,曦雨和温乔、周霞的脸上便已飞起了薄红,涂山瑾面不改色,温云岫因味觉太敏感,只慢慢吃着“真珠红”。

涂山兰一走,小辈们便开始百无禁忌,命人叫进两个小伶人来唱“霞戏”听。国师府和凤府都不养戏班子,管家娘子从外头叫了两个年纪小又干净规矩的进来,就着宴厅里不大的地方唱了两出。这个时代的娱乐活动很少,适合术士世家千金的就更少了,温乔和周霞都爱听“霞戏”,也都是看客里的行家。

“倒清楚激越,只年纪太小,没了妩媚刚强的味儿,这也算难得了。”小伶人唱了一段《奔乡》,温乔笑道。

“我在武安侯夫人的梅花宴上,听官中的秦娘子唱过《奔乡》,那才是得了其中三味。外头的能像这样的,也不多了。”曦雨笑,命人赏了她们,两个小伶人便磕头退下了。

这里五个人中的四个都是术士,此时酒到酣处,自然开始以小术取乐,又免不了暗中较劲一番。这个剪了纸人来斟酒,那个凭空取出一盆鲜果,看得曦雨直乐,感叹:“我翻阅府里的那些书法典籍,只觉得枯燥得很,谁知道学起来这么有趣味儿呢。”

“不识好歹。”涂山瑾点点她的额头,嗔道:“多少人跪着哭着求那些典籍都不给他,偏你嫌弃。蕙姑奶奶虽不专精于此,也是个‘百家通’呢!你怎么也不跟着学学?”

“学这个有什么用?”曦雨拿起一杯“泉芳”喝下,似是醉了:“我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自有人给我准备。表姨妈学了那么多,连‘名咒’都摸索出来了,最后落得什么下场?懂‘名咒’又有什么用?还惹上了……”

“阿雨!”涂山瑾断喝。

曦雨一惊,清醒过来,不好意思地拿帕子掩掩嘴角:“我喝多了,去洗脸更衣再来。”

涂山瑾怪罪地看她一眼,转了个话头,席间气氛重又活络起来。

曦雨扶着似月慢慢走在长廊上,去梳洗更衣,倚着丫鬟的手臂,看似醉意朦胧,实则心中还留有几分清明。

似月和几个丫鬟簇拥她回房,把她扶坐在软榻上,先捧过来解酒茶,然后打热水的打热水,拿妆奁的拿妆奁。

曦雨迷迷糊糊的捧着解酒茶,半闭着眼,呼吸间全是酒香,脑海中回荡着姥姥的话。

“这种人,疑心必定也极重。”

“你年纪太小,道行太浅,恐不圆润,反被人看出来。”

“与其费尽心思旁敲侧击,不如直接把诱饵抛出来,对付这种人,直来直去是最好的,只要那个诱饵够香够大就行。”

“要骗过对方,你就要先骗过自己,装是万万不行的。你要真醉。”

如果有人能不被诱惑,那只能说明抛出的诱饵还不够有吸引力。

曦雨歪在那里,昏昏欲睡。

伯牙绝弦

雍德帝陛下给的期限很快就到了,刘文珂和严徽联名上表,详细阐述了勘验、推理、查证的过程,直指西南落鸦山术士寒鸦便是凶手,称如今玄门术士仗着有异术可依,蔑视法纪,多有不轨之举,遍查刑部与大理寺案例,二十年来术士犯案竟有三百起之多。然因种种局限,难以明正典刑,如今竟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恳请吾皇诏令天下,整顿玄门风气,以昭国法。因此事关乎玄门术士,国师涂山兰亦署了名。

此表一出,顿时朝野震动。皇帝陛下并未当场允准所奏,只是留中不发,却发下了上谕,明诏天下玄门需自律自重,善用上天所赐的禀赋灵性,若有在民间兴风作浪者,必诛之。此诏一发,天下玄门震动,不忿者有之,赞同者有之,淡然自若者亦有之。

六月的大热天,曦雨拿了一把绣着水灵灵两串葡萄的圆形绢扇,嘴里含着凉玉鱼儿,膝盖上放着一册书,正看得津津有味。

她忽然“噗嗤”一笑,舌根下压着的小玉鱼差点掉出来,赶紧伸手捂住。

“怎么了?”林子晏问她。

“吃月酒锅……”曦雨吐字不清。

“还不吐出来。”林子晏瞪她一眼,嘴角却含笑。

似月立刻捧上装了浅浅一泓清水的青瓷碗,曦雨从嘴里取出凉玉做成的小玉鱼,放在清水碗中。

娇嫩的指尖从粉红的小舌上滑过,林子晏不动声色地敛下眼皮子。

“我是说,‘七月流火’,居然有人解释成‘七月天太热’,都快笑死了!”曦雨不知想起了什么,吃吃窃笑。

“七月流火……”林子晏打开窗子,让凉风夹着湖水的水汽扑进来。

忽然,一道艳红的光焰映入他眼眸,林子晏抬头看去,立刻双眼圆睁:“阿雨!快过来看!”

曦雨两步抢到他身边,抬头大惊失色:一团火球,后面拖着长长的烈焰红云,在视野里越变越大,以不快亦不慢的速度向地上落下!

“只怕整个帝都的人都瞧见了……陈小园!你出去探探消息!”林子晏一皱眉,扬声叫陈小园去。

两人对视,林子晏低声:“这阵子京城风声鹤唳的,想必就是为了今日了!”

曦雨点头不语。

过了一会儿,陈小园急急进来:“公子、姑娘,火球落进了国师府,现国师府已经烧起来了!好大的烟,奴才来迟了挤不进去,都说已经烧掉了一大半!”

“什么?”曦雨大惊,又立刻镇静下来:“似月,咱们先回家去,想必家里已经有消息了。”

京城此时已乱作一团,帝都衙门和京畿卫已将人手都分成小队上街巡逻以安民心,街上人人都往国师府的方向跑去。

行人在大街上乱跑,曦雨虽心急如焚,也只得命陈小园慢慢驾车。陈小园虽不怎么机灵,但办事是个稳当的,小心翼翼地操控着马车,倒没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中撞了人。

远处有人影飞奔过来,速度奇快,且身法灵巧,左一闪右一闪便到了马车前:“凤姑娘,国师府起火,涂山大人和两位师妹都在,局势已控制住。怕有人趁此机会生事作乱,便遣我来送姑娘回凤府,一路上照应着。”

曦雨在车内听得是温云岫的声音:“有劳温公子。”

陈小园将马车赶向路边,林子晏在车内低声:“既有人来了,我便先回去,有什么事,只管送信儿给我。”

曦雨点点头:“本想着街上人多,一辆马车也方便些,谁想温公子来了。你路上小心,今天这情形可太乱了。”

陈小园把车在路边停稳了,林子晏下车,如此纷乱危急的时刻,他镇定自若地和温云岫互见了礼,方带着陈小园离去。温云岫纵身跳上驾位,一扬鞭,马车稳稳地走起来。

“温公子,府内情况如何?还请告之。”曦雨的声音急急传出。

“凤姑娘不要担心,国师大人早做了准备,要紧的东西都好好的,府里的人至多有些轻伤,我离开时所有的人都出来了,只屋子全烧起来,好生可惜。”温云岫轻声道。

“人没伤着就好。”曦雨似乎在马车内舒了一口气。

“是啊,真是不幸中的大幸。”温云岫缓缓弯起嘴角,露齿一笑。

曦雨缓缓睁开眼睛,镇定地翻身下床,检视一遍身上,见装饰整齐,方伸手卸下钗环,将乌亮的头发紧紧编成一根大辫子,盘在脑后,从卸下的那堆钗环里捡一根长长的金珠簪插了。又将身上的长裙从侧面撕开两条裂口,褶皱层层叠叠,裙绦一系,什么也看不出来。曦雨上下收拾停当,方抚一抚袖口裙摆,静静等待来人。

门“吱呀”一响,曦雨亭亭转过身来,不慌不惧,冷静自若:“温公子,我便知道是你。”

温云岫笑着行个礼:“凤三姑娘心思缜密、聪慧无双,云岫佩服。”

“这是在哪儿?似月怎么样?国师府怎样?”曦雨接着问。

“似月姑娘安然无恙,此刻大抵正在安睡。至于另两个问题,三姑娘何不亲眼瞧瞧?”温云岫微笑,侧身一手打开门,躬身作请。

曦雨看他一眼,这当口反摆起大家闺秀的做派,整鬓敛裙,莲步轻移,裙褶缓缓走出去。经过门边的时候,温云岫扬一扬右手,手心里扣着一枚肉色细针,丝毫不反光。

曦雨当做没看见,从他身边走出去,温云岫紧跟在她后面。

外头的景色出乎意料的眼熟——是国师府的后花园。曦雨一眼看过去,只见草木枯焦、房屋倾颓,皆烧得不成样子。她原先待的屋子是园子外面边上的下人房,是国师府最边缘的地方,才保住没被烧毁。

原先的欣欣向荣、繁华一片此刻已成一地的断壁残垣。花园里大块的假山石被烧的焦黑,草木灰覆盖在其上,显得凄凉无比。曦雨脚步一顿,暗暗倒抽了一口气。

温云岫在她身后发话:“凤姑娘,走罢。”

曦雨面无表情,重新迈开步子。

温云岫与她并肩而行,他仿佛对这个烧焦了的国师府比曦雨还熟悉,转过几转,踢开了几块瓦砾,右手手心扣住了细针逼住曦雨,左手捏了几个复杂的手诀,口中喃喃念了几句,两人眼前豁然展开了一片。

几百数人,有的奇装异服,有的做道士打扮,有的宛然书生仕女,都把眼神投过来。

他们的眼神和普通人不同,带着疯狂的渴求和狂热。曦雨被他们注视得毛骨悚然,心里明白,成与不成,就看今晚了。

有人开口说话:“没想到,长云岭座下首徒,竟然是寒鸦的人,不愧是散修中执牛耳的人物。”

温云岫闻言含笑点头:“诸位客气。但不知此结界是否……”

“放心。”一个簪环整齐,宛然官宦内宅贵妇的中年女子点头:“我们四百六十二人一齐施法,没有手诀与密语,谁也别想进来。纵使外面在大肆搜捕,谁也不会想到咱们竟藏在这国师府的废墟上。”脸上虽然不显,却仍被曦雨瞧出了得意之色。

术士们让出一条道,温云岫带着曦雨缓步走到人群中间,在一块较高的焦石上站定。曦雨向下看去,人人的眼里都冒着贪婪的红光。

身后温云岫扬声说:“敝上曾与诸位同约,探得名咒之密,必不自专,愿与诸位同道共享。今惊世之密、逆天之法近在眼前,敝上命在下带凤三姑娘来此,以践其诺。”

说毕再不复之前憨厚木讷的模样,笑吟吟拿细针一顶她后背:“三姑娘,请。”

曦雨摇了摇头,不发一语。

温云岫往下面递了个眼色,立刻有人说道:“凤姑娘,你堂堂公府千金,自然深闺娇养,不识人间险恶。我们今日既聚在这里,也就顾不得什么体面了,多的是令你羞愤欲死,令凤家、国师府颜面扫地的手段。姑娘好好斟酌。”

曦雨依旧摇头不语,但面上已有惊恐之色。温云岫毫不犹豫,手中细针往她腰间一送,曦雨惨叫一声,立刻咬住嘴唇,喉头颤动,双拳紧握。剧痛从腰间传至脑中,曦雨向后仰去,被温云岫揽扶住。

温云岫急问:“快说‘名咒’!”

曦雨仰在他臂上,眼神涣散,一瞬之间冒出了大滴大滴的汗珠,濡湿了额前发丝。

“快说!”温云岫声声急催,术士们向他们围过来,都看出了这是落鸦山的术法,寒鸦独创出来,专门用来折磨、刑求、逼供。

曦雨仰在温云岫臂弯里,眼睛呆滞,嘴唇微微翕张。

“快说!”术士们已经紧紧围住他们,如饿极了的野兽。温云岫手里的细针再往内刺入了一些。

曦雨的身体猛得僵挺,眼眶欲裂,突然生出无穷力气般拽住离她最近的一个术士的手:“名……咒……给……你……”说完便闭上眼,重重跌了下去。

那个术士只觉得手心里被塞了什么东西,第一反应便是走,手上立刻掐起手诀,念开结界的密语。还未念完,便被一道光击中倒下。旁人立刻扑上去抢他手里的东西,轰然乱成一团,有人抢到了,便立刻掐手诀念咒想要离开,却又被另外的人击倒。结界被数次启动,不断泛出流光溢彩,微微晃动,结界内已成了一锅大杂烩,肉搏、斗法齐上,有的人去抢曦雨塞过去的那个东西,有的直扑温云岫和曦雨,均被温云岫施法挡住。

“嗖——”血花飞溅!长箭穿过一名术士的心脏,犹不止歇,又连着穿过三人的身体,最后才“叮”地掉落在地上。

幽灵一样的黑衣人出现在结界内,二话不说便开始杀人。一片混乱中术士们施法相抗,却被不知何时出现在结界边上的黄衣术士挥洒间轻描淡写一一化解。

温云岫带着曦雨退至黄衣术士身边,两人均不发一语,黄衣术士侧身一让,温云岫便带着曦雨出了结界。

结界外有人等候,见他们出来,立刻上前领路,也是不发一语。

依旧从后花园出去,国师府后黑暗的小巷子内,此刻灯火通明。神骏的马儿安静地站着纹丝不动,锦衣武士擎着火把肃立。温云岫径直走过去,涂山瑾早忍不住迎上来将曦雨接过,拔去她腰间细针,微一推宫,曦雨便醒来。

她睁开眼睛,先看见表哥担忧心痛的脸,然后看见跳动着的火把和精悍的锦衣武士,最后看见一袭黑袍黑玉冠束发的雍德帝。曦雨先是怔怔的,然后陡然明白过来。

斩除异己、整顿玄门,他早有此意。然而术士们行踪飘渺,名咒,正是一个令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诱饵。涂山郡君是个意外,他顺势而为,早已将此局设下。她本来只想帮温云岫,顺道解名咒之困,谁料到黄雀在后,皇帝陛下直接下了杀手,将欲窥天家之密、欲动国之大统的术士们一气杀得精光。而且,她舅公和表哥一定参与其中了。

“阿雨,阿雨。”涂山瑾抱着她,心疼得要命。

曦雨依在他胸前,蹭蹭他:“瑾表哥,放我下来,该给陛下行礼。”

涂山瑾放她下来,曦雨伏地下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卿有伤在身,不必大礼。”雍德帝伸手托住她,曦雨便顺势站起,依着涂山瑾立。

谁也不说话,涂山瑾紧紧拉着妹妹的手,眼神痛惜万分,恨不得现在就把曦雨供起来,人参灵芝地养着。

曦雨依着哥哥,微微垂下眼睑养神,努力把自己的大脑放空——待会儿,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皇帝负手站在那里,纯黑色的衣袍上没有一丝绣饰,就宛如这个人的内心一样,莫测而危险。

不一会儿,黑影连闪,黑衣人们如流光一样从巷子□进来,身上还带着热腾腾的血腥气。他们像没有看见别的人一样,向雍德帝单膝一跪便又消失在黑暗中。涂山瑾、曦雨、温云岫三人均站在一旁,低眉敛目。最后,巷口走进来那个黄衣术士,对皇帝一拜:“陛下,结界内共计四百六十二人,已全部伏诛。臣已清点无误,现缴旨于御前。”

雍德帝点点头:“卿辛苦了。”

黄衣术士并不说什么诚惶诚恐的话,对雍德帝再行了一礼,便退到了一边候旨。曦雨重重闭了一下眼睛:四百六十二人,个个都天资聪颖、千里挑一,每一个修出术力的人都弥足珍贵,片刻之间就都被切菜砍瓜一般地杀了。

雍德帝看向涂山瑾和曦雨:“涂山卿。”

涂山瑾无言地轻轻扶住曦雨,把串珠蜻蜓塞给她,将她往前推了推。曦雨随着哥哥手臂的温柔力道向前迈了一小步,屈了屈膝:“谨遵陛下旨意。”

雍德帝向后伸手,马上有锦衣武士牵过马来,将马缰递到皇帝和黄衣术士的手里。两人翻身上马,皇帝又从侍从手上接过一柄短刀佩在腰间,转脸看向涂山瑾和曦雨:“事急从权,要让卿受些委屈了。”

曦雨忙屈膝道“不敢”,正要走上前,却被温云岫一把拉住,在她手心里暗暗写了几个字。曦雨深深看了温云岫一眼,只见他站在火把发出亮光的阴影里,看不太清楚面孔,只闻火星跳出的“毕剥”声作响。

她回过神,向雍德帝行礼告罪,被皇帝一把揽着上马坐稳,一抖马缰,箭一样地冲出去。

马蹄上被包了厚厚的棉布,马嘴上也被勒了嚼子,马蹄落在地上,发出沉闷微弱的声音。曦雨尽量用最微小的动作调整自己的姿势,她以前虽然也骑过马,但都是骑那种照相用的小马、老马,慢慢的走上几步。而雍德帝□的这匹神驹高大膘烈,此刻正在御风疾驰。黄衣术士骑着另一匹马,在旁边紧紧跟随,锦衣侍卫们一个也没有跟来,长长的街道上只有两马三人,风一般掠过。

雍德帝的胸膛结实而宽厚,手臂有力地环住她的腰身,防止她掉下马去。曦雨丝毫没有小言女主那种脸红心跳的感受,她只觉得害怕、紧张、愤怒、惋惜和一定要完成这件事的决心交杂在一起冲击着她。

跑过长街,两匹马的速度开始慢了下来,不再飞奔,而是疾走。雍德帝突然开口:“卿是如何发觉温云岫此人不对的?”

“回陛下,臣女家中铺子新制绸伞,温公子客居国师府,臣女便送了两把给他,他打着新伞亲来道谢。常人打伞,若右手空着,在合伞的时候为免伞柄机簧夹住指肚,都会用较灵巧的右手合伞。温公子两手空空,却用左手合伞。这本来也算不得什么疑点,但臣女设宴款待贵客,席间温公子多次先用左手夹菜,又迅速换到右手,臣女便猜着了,他虽别有用心,但必定为人所迫,就故意用这样的方法来提示,否则这样明显的破绽,他绝不会露出来。”曦雨答道。

“卿与温云岫均聪慧有捷才,不通一言一语便将计就计,尤其是卿闻弦歌而知雅意,倒让朕开了回眼界。”

“不敢当陛下夸奖。”曦雨谨慎地回话,心中却默默念道:闻弦歌而知雅意,这句话倒真应了时,今晚,温云岫要绝弦了。

马儿停住了步子,曦雨抬起头,六个金字在黑夜中依旧明晃:“敕造安亲王府”。

三人长驱直入,雍德帝似对安亲王府极为熟悉,转角拐弯毫不停步。曦雨默默走在他身后,双手紧紧握住那枚串珠蜻蜓。黄衣术士亦默默走在一边,曦雨纵然不通术力,也看出这人的术法极为强大,衣袖轻挥间已将一路走来遇上的侍卫、侍女不出一声地放倒。

穿过两道交叉的长廊,前面出现了一扇月洞门,雍德帝脚步顿了一顿,便直接穿过月洞门,曦雨紧紧跟上,只见里面是另一番景象:一轮明月当空,两棵桂花盛放,三人在花树下端坐,轻黄桂花纷纷落下,香迹悠远。

此刻正是六月盛夏,哪来的桂花开放?想必是术力催开的罢了。

安亲王一袭银软袍子,笑容柔和站起身:“不知陛下驾到,臣未曾远迎,望陛下恕罪。”说着拜下去。一旁端坐的文士也跟着下拜,曦雨凝神一看,正是那日随着安亲王到凤府的姜先生。

“皇兄请起,你我是亲兄弟,何须这等客套。”雍德帝伸手去扶,安亲王顺着他手劲站起。姜先生亦起身。

一旁的安亲王世子嬴淳硕扑过来,先在地下跪了一下:“给陛下请安。”不等叫起又扑到雍德帝身上:“皇叔!皇叔上次说要给我的小马呢?”

雍德帝的表情柔下来,把他抱起掂了掂:“明儿就打发人给你送来。总算胖了些。”

“硕儿,没规矩,还不下去。”安亲王轻斥一声。

嬴淳硕乖乖的从皇帝怀里下来,向雍德帝和安亲王行礼之后退下了。曦雨和黄衣术士从皇帝身后上前,给安亲王行礼:“拜见王爷。”

“二位请起。”安亲王抬手虚扶他们,将皇帝请到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树下有三个石凳,皇帝和安亲王坐了两个,姜先生和黄衣术士分别站在两人身后,安亲王笑道:“陛下,凤小姐是公府千金,论身份也尽够了。”

雍德帝方才点点头,对曦雨:“卿坐罢。”

曦雨谢了恩,方斜斜的在那一个石凳上坐下。

雍德帝举头望望那一轮明月,伸手拂去几粒落花:“今晚外头无星无月,一片漆黑,皇兄这里却有如斯之景致,不知是谁的手笔?”

安亲王一示意,他身后的姜先生上前奏道:“启奏陛下,是臣的一些小技。能入天子之眼,不胜惶恐。”

“哦?”雍德帝仔细打量姜先生:“你是哪一府的术士?何名?”能够在天子面前称“臣”的术士,只有当年与国师立下血盟的家族,无官职的散修们只能自称“草民”。

“回禀陛下,臣姜变,出自姜家。”

雍德帝侧首看看身边侍立的黄衣术士:“卿可识得他?”

黄衣术士摇摇头:“官家,姜氏子孙众多,嫡系的且不论,旁系分出有十几支,且有的已多年不和嫡支来往了。”

姜变听见这话,惊讶地注目黄衣术士。安亲王脸色未变,但心内亦震动:能够称皇帝为“官家”的术士全天下只有一个,那就是姜氏家族嫡裔的嫡长子或嫡长孙。

“既是你本家,便去认认。”雍德帝对黄衣术士点头。

“旁支姜变,见过……承宗之人。”姜变首先朝黄衣术士行了礼,垂下的面孔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姜宁。”黄衣术士腰背挺得直直,只报上一个名字,连头颅也没有低下一丝,姜氏嫡长、承裔续宗的傲气挥发得淋漓尽致。

这就是宗法的等级上下,似乎在姜氏族中更为夸大严酷了。曦雨终于明白过来。

两人厮见过,安亲王才问:“陛下今晚下临,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雍德帝微微点头:“朕闻凤小姐新近得了一件奇物,连国师亦在朕面前称奇,说看不透此物奥秘所在。朕今日略有闲情,便携姜宁出来了,在书阁里召见了凤小姐,又与简卿清谈,知此物着实不凡,想着也过一过皇兄的眼。”

“劳陛下惦记着臣。”安亲王转向曦雨:“不知是何等样的稀奇物事?不是我夸口,这奇珍异宝,我没见过的也是极少的了。”

曦雨款款笑道:“不好的,臣女也不敢拿出来给贵人瞧。”她看了看侍立一边的姜变,说:“不如先让这位姜先生给掌掌眼?若有此物的来历出处,也让臣女长长见识。”

雍德帝和安亲王俱点头,姜变躬了躬身:“天子座前,嫡宗在此,不敢献丑。”

雍德帝道:“无妨,姜卿鉴过此宝,亦无头绪。他身在大内,许不如你见多识广。”

“臣领旨。”姜变语气沉稳,走上前去。安亲王在一边笑吟吟地看。

曦雨站起身,袖袋里拿出一枚串珠蜻蜓,向姜变递过去:“先生请看。”

姜变伸出右手去接,指尖刚碰到蜻蜓翅尖,曦雨忽然松手,串珠蜻蜓落进他右手心。

然后,姜变的头就从脖子上掉了下去。

曦雨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缩成了一团,停止了跳动。她想吐,又极力忍下去。

姜宁上前,从姜变被蚀出一个血洞的右手里拿出那枚串珠蜻蜓,用布包了,递还给曦雨。

雍德帝缓缓回刀入鞘,那柄短刀正是他们来时侍卫奉上的那一柄,刀身被镀上了一层不知什么东西,没有一丝反光。刀快,出刀也快,没有一滴血喷出来。

“今晚是朕孟浪了。”皇帝对安亲王说,脸上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安亲王也仍旧笑吟吟的,声音柔和:“这样吃里爬外、一心想着攀高枝的东西,陛下就是诛一百个,臣也只有谢恩的。”

两人对视,头上的明月和桂花树开始慢慢地崩落。

姜宁携着曦雨的胳臂,从原路出去。

烧成一片废墟的国师府前,涂山瑾正在收拾局面,四百多具尸体被运走,那些运尸的人面无表情,好像手里搬运的是一块块石头。

温云岫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目静阖,脸有笑容。温乔没有出现,只有周霞站在那里,不做声地看着他。

曦雨拖着步子走过去,发现周霞愤怒得发抖:“为什么?温家待他不薄!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人。”曦雨低声说。

周霞一下子没了声音。

“他是‘肉傀儡’,傀儡术的最高境界。就像偃师当年做的那个倡者一样,外表和常人无异,也有感情、有思维,会勾引王的妃子。我不知道寒鸦是怎么习得此术的,但他没学精,才让温云岫有了味觉上的缺陷。他伏这一步棋,是有大用的,可是温云岫不愿意再被别人操纵自己的人生。傀儡终究是傀儡,要反抗,就只能死了。”

“所以……他故意远着小乔?”周霞的声音似近似远。

“嗯。他终究是有感情的。”曦雨仔细端详着地上的温云岫,面色如生、皮肤光润:“寒鸦是个‘天生左残’,又不愿意被人看出来,就把自己的右手训练得和左手一样灵活。但他始终觉得,右手不如左手好使,就把控制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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