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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茧-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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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鸿自然知道,自家主子那刻意的平淡之后,掩藏着怎样的波涛汹涌,急急回答:“回殿下,一切安好。”
皇太孙眼一闭,再睁开,眉宇舒展:“……是么。”
……
……
干清宫外,叶其安站在汉白玉台基之上,保持着与东宫主人一般的姿势,遥望南方。相隔已远,耳旁却仿佛还听得到洪武门外的令人恐惧的哭喊惨叫,眼前仿佛还看得到血肉飞溅的修罗场……她闭一闭眼,心底涌起无止境的厌倦和疲惫。
死也好,活也好,随它去吧。
对抗不了,逃避不了,那就随它去吧。
她仰首向天。天空蓝得恣意,阳光施然洒在身上,那么慷慨,那么包容。一阵风来,扬起她一头白发,轻轻扬扬,悠然不止……
宫门缓缓而开,张德海迎出来,见到那一头白发,虽早已知晓,却还是没掩住惊色。叶其安身上衣物已焕然一新,可惜这一头发丝,恐怕再已不会回转,在艳阳之下,无比刺目惊心。
宫内又走出一人,却是凛然自威的燕王。张德海连忙回身一礼,退开几步。
“安阳。”燕王沉声唤,看到缓缓回身的叶其安,那一双眼里,已经找不到灵魂。什么东西,在燕王眼底一闪而过,不等人察觉便已消失不见,他浑若无事地转身,“随我去见父皇。”
叶其安便如同打开开关的人偶,举步随燕王入宫。
#奇#以往在宫内自由行走时,干清宫的南书房,叶其安也从未到过,这时,燕王却将她直直引往南书房。
#书#皇帝龙袍在身,由一个太监扶着,站在书房西向墙边,就着明亮灯火,观看墙上所挂一幅巨大地图。
#网#燕王一入书房,便跪地向皇帝行礼。叶其安垂头跪在他身旁后侧。
“起来吧。”皇帝语气平淡地开口,却没有转回身来。
燕王起身,恭敬站在一侧。
叶其安却只是从地上站起,一步也不挪动。
“安阳,”皇帝道,“你过来。”
叶其安抬步走到皇帝身边。皇帝将搁在太监臂上的手抬起,朝她递过来。她没有动,也没有伸手。一旁的燕王却已变了脸色。反倒是皇帝,不怒不恼,仍旧平静地等待着。
皇帝的腰看起来不是很直,悬在半空的手微微颤抖着,王冠下,一头发丝也是花白一片,除去那明黄的龙袍,眼前的人,也不过是个将死的老人。
随它去吧……
叶其安伸手,取代那名太监,扶住了皇帝。
皇帝侧头看了一眼叶其安,复又抬头看向地图,长久的静默之后,极突兀地开口——
“那人,朕不会杀。”
叶其安初时恍若未闻,随即猛然抬头,看着皇帝苍老的侧影,第二眼,却是看向燕王。
迎着她的目光,燕王点了点头。
“朕不杀那人,但无生门却不能再留。”皇帝又道,仍旧看着墙上地图,似乎不过是随口说了句闲话。
叶其安突然想笑,眼底却是极端的厌恶。皇帝的一句话,轻巧地在她心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之光。
给与希望,是为了将来更干脆地夺走罢了。
与之,夺之——在这些人眼里,似乎不过是游戏罢了。
皇帝又看她一眼,目光洞察如烛,将叶其安眼中的情绪一览无余,且置之一笑。
“你来看看,我大明疆域,”皇帝转开了话题,“与你后世相比如何?”
叶其安漠然抬头看向那幅地图。
灯烛下,图上线条交错,笔力透纸,渐渐的,演化出一片山峦叠嶂、江河奔腾、城池林立的江山。百姓们世世代代便在这片河山繁衍生息,无穷无尽。每一天,都有人死去,有人出生;每一刻,都有人哭泣,有人欢笑;有人一生痛苦,有人一生淡然无为,熙熙攘攘、纷纷纭纭……六百年前,六百年后,有些东西,一直都在,根深蒂固在了每滴水、每粒土、每一丝空气中,渗透在人的血脉之中……
没有力气开口回答,叶其安已捂住胸口跪下地去,因为剧烈的痛楚而紧闭双眼。
“你这丫头,”皇帝淡然道,“小小年纪,心中装的事,却比朕这老人还多还重。心事太累,也难怪一夜白头——罢了,今日且先去歇着,歇好再入宫,朕还有话问你。”
……
……
叶其安神志重新清醒时,人已在干清宫外。燕王抱着她,正一步步走下石阶。石阶下空地之中,早有软轿候着,软轿旁,宫女太监们垂首而立,虽然人数众多,却听不到一丝一毫多余的声音,于是,燕王的低语就显得尤其突兀。
“可能走?”
叶其安点头。
燕王停住脚步,将她放下,却没有立刻松手,扶了一下,直到她站稳。
“暂行回府将养,”燕王望着她,“太医为你配的药,已遣人送回你府上。你便好好在府中等候皇上宣召。至于你心中牵挂之人,皇上既说了不杀,便不会死,不过劫法场乃是重罪,自然不可轻易开脱,你且耐心等待。”
“你们费了这么大力气,到头来却又将人留下。寻开心么?”叶其安冷冷接口。人这种生物,一旦内心重新燃起希望,哪怕是微不可见的一点点,便会有了情绪,有了活着的气息,于是也就有了怒气。
燕王一直冷硬的表情,在叶其安这句话之后,有了些松动:“区区一个江湖门派,朝廷还未放在眼里,断源截流即可,杀人乃是为立威,只懂得杀人,又如何能得天下?几个江湖人,留下来,也不足为患。”说到这里,燕王顿了一顿,转而道,“过几日,我便要返燕,离京之前,你我不妨择时续谈。”
叶其安看得懂燕王的顾忌,干清宫前,即便他是皇帝宠爱的儿子,但有些话,毕竟不能说的畅顺。
或许是历史课上留下的印象太深,对着燕王,她不自觉地会顺从,会掩去种种不甘不愿,因而只是在举步离开之前,想要确定某些东西似的问道:
“真的……还活着?”
燕王微微眯眼,负手于身后:“皇上见你之前,洪武门外风波已定,收押名单摆在南书房御桌之上。你若想看,我去向皇上求来送到府上,你慢慢看,也仔细想想,皇恩如斯,却该如何回报。”
……
坐进轿,叶其安闭着眼,什么都不想,任由软轿将自己带离。
软轿一路出宫,在宫门外换了马车。
叶其安终于踏足土地时,眼前一座宅院,大门上方几个苍劲雄厚的大字:郡主府。
第七十一章起点和终点
一切似乎如常。
只除了许多从未见过的新面孔,以及赵哲、孙善有些病态的脸色和明显不自然的走姿……
一切似乎如常。
只除了……
一踏进后院,便传来低低一声虎啸。那只血染锦毛的白虎,桀骜不驯地高昂着头,站在院中草地上,身前躺着一人,它一只前掌正踏在这人胸口。四周站着几人,隔了老远,手中握着武器,却没有人试图上前解救虎爪下的人,只是惊惧地戒备着白虎发难。
叶其安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虎爪下那吓掉半条命的人,而是白虎身上密密麻麻缠绕着的锁链,只觉得那重重锁链,明明是生生压在了自己心头。
什么时候,要如何,才能解脱?
她一步步走过去,无视众人惊诧的目光都汇聚在她头上,冷冷地低声吐出一个字:
“滚。”
众人都听出了那一声滚,里面冰冷无情的意味,纷纷垂首弯腰而退。躺着那人也在白虎抬起前掌后,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赵哲和孙善退到几米之外便静候不动,两人眼中都是重重的忧虑,为叶其安那一头雪似的发,也为叶其安神色中的落漠。
去而复返的叶其安,不再有哀伤,不再有悲痛,只是淡淡的、万事由天的落寞。
叶其安费了许多力气,总算将缠绕在小包身上的铁链解开,然后拾起了散落四处的布巾、药品,仔细为小包清理着身体上的血迹和几处伤口。方才大肆闹腾,以致不过是要替它打理的众人不得不用铁链捆缚的小包,此刻乖巧无比地坐在叶其安面前,柔顺地配合着,将脖子递过来、将受伤的爪子搁在她手里,或是在叶其安因为弯腰而不时凑近的脸上轻轻一舔。
“你长大了,”叶其安手上不停,和声低语着,“原以为,把你留在身边,能够保护你,谁知道却反而常常让你陷入这样的局面中。如今,你已经长大了,若是有机会,便离开吧,去到你出生的山林,远远地离开人类,在那里,你的力量已经能够保护自己,只需记得远远离开人类……或许那样的话,你会过得更加快活,自由自在……”
小包轻轻地叫一声,纯净的蓝眼望着她,眼神温柔地令人想哭。
可是叶其安却再也哭不出来。
……
回屋后,看着小包仍与往常一般,占据了整张床榻,渐渐进入梦乡,叶其安枯坐榻边,手捧着一碗乌黑的汤药,迟迟送不到嘴边。
眼看汤药冷却,一旁服侍的孙善终于上前一步:“主子,奴才将要拿去温热了?”
叶其安一怔,似乎才醒过神来,摇头:“不用了。”随即抬手,将药碗送到嘴边,一口气喝下了苦涩难当的汤药。
孙善接过药碗,告退出去。虽然尽量克制,但那走路的姿势,令人忍不住想像着他每走一步,所要经历的痛楚。
因为郡主遇刺,底下这些人都受了罚。
五十杖责。
无法想象,如此重的刑罚之后,仍要恪尽职守。即便练武之人身体强健,也会摆脱不开痛疼虚弱的折磨,所以就连孙善、赵哲也是一脸苍白,时时有虚汗在额。
可是即便那样,也仍旧没有丝毫怨言么?
孙善退出房门,顺手就要将房门关上。
“孙善,”叶其安出声唤住了他,“明天……待我去祭扫一下双福的墓吧。”
孙善震惊之余,一时间竟然忘了回答。
叶其安却垂下了头,眼光掠向一旁桌上那份名册。
名册上,是洪武门法场风波之后,朝廷收押的人犯。
韦谏,霍洋,柴秀……没有了韩迁淮……
韩迁淮死了。
那个淡雅如兰、温润如水的书生死了。
……
……
第二天,有太医上府,替叶其安复诊,叮嘱了用药的细节,便急着回宫复命。临走前,太医将孙善拉在一旁,小声地说了几句话。
灌下乌黑难闻的汤药,叶其安便做了平常男装,带了身上包着绷带的小包,由得赵哲点拨数十护卫跟随,出府而去。
双福葬在京郊一处清静处所,看得出来,那时替他安排后事的人,是用过心了。
孙善带着一名护卫,将之前准备的祭品从马车上搬下来,按这时的风俗,祭拜了坟冢里头的人。
叶其安站在几步之外,沉默着,看着孙善在坟前祭拜磕头。
小包躺在一棵树下,眼睛半睁半闭,耳朵不时地动一动。也许是查知了它的到来,周围林中一片安静。
这样的安静中,叶其安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双眼晶亮的娃娃脸少年。
那个苦着脸劝她换上有钱人家小姐衣服的少年……
那个满面青肿,却捂着脸傻笑着听她训斥的少年……
那个身穿宦官服饰,直挺挺跪在冰冷大殿之中,却又在她一句话之后默默流泪的少年……
那个躺在她怀里,脸上带着安心、满足的笑容,笑容中,混着她的泪水,说着“小的不能再跟随主子了”的少年……
——也许那时死去的,不仅仅是那个叫做双福的少年,只是一同死去的人,自己一直没有意识到。
如今意识到了,少年坟头的青草已经淹没膝盖。
“公子,”孙善走过来,手里端着杯清酒,神色有些迟疑。
叶其安伸手接过酒杯,走到坟前,慢慢倒在地上。
坟前地上,孙善点燃的纸钱静静地燃烧着。叶其安抬头,看着那一缕缕青烟蜿蜒而上,渐渐淡去,消失无影。
双福,我来看你了。
这么长时间才来,你可会怪我?
这么长时间了,我却始终不能替你报仇,你可会怪我?
实际上,内心里,在乍然面对你的死亡的惊恸过去之后,对那个人,竟然无法恨之入骨。这样的我,你可会看不起?
你的母亲和妹妹仍旧好好活着。我让人每月以你的名义送去银两,只是我始终不敢去见她们,害怕她们问我,你去了哪里……这样的我,你可会觉得那时本不该用自己的性命去保护?
脚边低低一声叫唤,叶其安低头,看着靠在腿边的小包。
“……你可还记得他?”她轻声道,“那时你还小……”
孙善远远站着,望着这边,脸上眼中哀恸一片。
青烟散尽,日向西沉。一切收拾停当,孙善复在坟前拜了拜,走回到叶其安身旁。
“公子,时候不早,回去罢。”
独自伫立树阴之下的叶其安一怔回神,点点头:“好。”
不远处有惊鸟飞起的声响。大树之后的小包探出头来张望,嘴里头含着只不知何时逮来的,已经一动不动的灰色小动物。
“阿弥陀佛——”佛号中,另一方树丛之后,转出两个布衣和尚来。
“了明方丈,智空大师。”叶其安回身一礼便不再说话。
听到叶其安点名对方身份,周围护卫俱是一副警惕神色,同时已有人飞身而出,掠向林外。
了明和智空对此无动于衷,反是看到叶其安身旁白虎口中所含之物而变了脸色,齐齐又是一声佛号。
“我佛慈悲——”
随着那低沉佛号响起,叶其安只觉得无形压力迎面而来,不由皱皱眉。身旁小包喉咙里轻轻哼一声,松口吐出了嘴里的小动物,不耐烦地咂咂舌头。
那小动物落地之后,突然挣了一挣,有些茫茫然地抬起头来,往四周看了看,随即惊惶地弹起,箭一般窜入树丛中不见。
小动物“死而复生”,倒叫周围的人吃惊之余有些愣怔。反是小包自己,毫无所动地就地躺下,就着嘴边嚼了一口青草吃着。
此刻,即便是修为高深的两位大和尚,恐怕也会有几分诧异。
“我这虎并不是吃素,不过是昨晚吃坏了肚子,胃口不好。”叶其安却在这时冷然道,“两位大师越过外面锦衣卫找过来,自然不是巧遇了。有什么事,何不快些?”
有了上次的事,她身边明里暗里,不知多了多少锦衣卫,自然不可能再与旁人有“巧遇”的机会。刚才飞身掠出的护卫,自然是去查看外围的锦衣卫为何竟没有一点动静而放进来两人。
了明方丈听她开口,面色一沉,看着她一头白发,眼底又多了几分怜悯:“郡主此时心中戾气……”
“大师若是来杀我的,就快动手,若是来说教的,”叶其安抬脚就走,“那我就不奉陪了。”路过智空身旁,她停住了脚步,诚恳一礼,“大师,当日出手相救临江阁掌柜之子,此恩我牢牢记在心里。”
智空得了明授意,唤住了就要离去的叶其安:“郡主若有心,此前所说四年之劫,还请郡主念在天下苍生……”
“大师,”叶其安头也不回,“我早已说过,四年的大乱,并非是我说了算的。两位与其在这里劝我,不如快快回去嵩山,或是遍游天下,能救得几人便救几人吧。这世上的事,该来的,谁也挡不住,要走的,谁也不能留。大师不是说过随缘么,怎么却比我还看不透……”
望着叶其安离去背影,了明却恍若遭雷霆一击,神色大变,竟有些站不稳。
“方丈?”智空微惊,抬手在了明背上一拂,渡了真气过去。
了明被他一拂,稳住身影,看着叶其安离去,良久不语。
智空合十,低头静候。
终于,了明抬头向天,又往着远方环顾一周,眼中大彻大悟:“无事了,回山罢……”
回程中,叶其安弃车不坐,将带伤的孙善和小包留在车上,自己骑上了随行的红马烈风,松握缰绳,任由马儿随心而行,任由一路行人侧目。这样,回返郡主府,已是暮色初上。
府门前,赵哲率几名侍卫翘首以盼,见叶其安回府,都是松口气的模样。
叶其安跳下马,将缰绳递给赵哲,正要拾阶而上跨进大门,心里一动,侧身望向对街的一抹人影。
“那人,”赵哲上前来,低声道,“已等了一天。”
那人,一身风尘,头发草草束起,衣衫褴褛,唯独一双眼明亮有神,远远地,仿佛都能闻得到那人身上淡淡的新鲜泥土气息。
良久,叶其安回头往府里走去:“让他进来吧。”
偏厅里,叶其安没有坐相地摊在椅中,望着并没有如同往常一般下跪、已经清洗干净的男人。
“我并不感激你替我挡那一剑。”她说,“你明白吗,次郎?”
“挡那一剑,”次郎的汉语流畅了许多,“我不欠你了。”
“你从来就没有欠我。”
“挡一剑,不欠了。”次郎执着地说,“回来,因为我想来,不是欠你。我伤好了,可以帮你。我没有亲人朋友,你管我吃住。”
“可是,跟在我身边,也许明天就丢了命。”
“能活,就活着,不能活,便不能活。”
叶其安抬起眼,唇角突然一扯:“……是啊,能活则活,不能活就不活,的确如此。可惜,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却花了那么多时间才学会……活也好,死也好,其实又有什么区别……”
……
……
数日之后,又是清晨,又是等待太医离去之后,叶其安带着人,还有再不会独自留下的小包,出府而去。
这一次,要去的,是临江阁,要见的,是燕王朱棣。
太医临走时,仍是拉着孙善一旁说了几句话。
有次郎在,叶其安便知道了他们说的是什么。
“……心病还需心药,万万劝解郡主殿下宽心……”
叶其安看着眼前一缕因风而起的发丝,不觉轻笑出声。
临江阁外,马车停稳,叶其安掀帘而下,随行人早已下马静候。
眼前的临江阁,又是那个曾经名噪一时的药膳馆,门楼上大红的灯笼虽未点亮,却仿佛比晨间的日光还要耀眼。门边的青衣小厮脸上还有惊魂初定的苍白,但精神抖擞,看起来一派喜气。一看到叶其安,以及先她一步下车的小包,小厮抑制不住兴奋地道了声好,急急跑回阁内报信去了。
阁内生意并不似往常一般好,也许时日尚早,也许大劫之后,食客们还在观望,不敢轻易前来。此时,大堂内零星坐着几位客人,都因为突然跃进门的小包而吃惊不小,随即又因为叶其安的一头白发而瞪大了眼。
“公子——”冯掌柜脚步飞快地迎了过来,身后有人扶了拄着拐的冯昭。临江阁的人免罪之后,他便被送了回来。“公子!”冯掌柜走近后,双膝一弯,便朝着叶其安跪了下去,“公子的大恩……”
“冯掌柜,”叶其安伸手将他挽住,“当着客人,快别这样。”然后看向同样下跪在后的冯昭,“少掌柜身体还未痊愈,快快起来吧。”
“是。”冯掌柜应着,看到叶其安满头白发,哽咽了声音,“公子你……若非公子,临江阁上下岂能度过此劫。”
“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叶其安微微一笑,黯然藏于眼底。
——不过都是棋子罢了。
“冯掌柜,自己人,有什么慢慢再说,我今天可是约了人的。”叶其安往楼上看了一眼,“贵客到了么?”
“是。”冯掌柜颔首,遣走了因伤而面色不佳的儿子,亲自领着叶其安一行往楼上去。行至从前叶其安常呆的暖阁,冯掌柜停住脚步,却发现站在暖阁之外的叶其安神色有了几分异常,不由忧心,“公子?”
“嗯?噢,没事。”叶其安迅速遣开了脑子里因为回到故地而引出的那些旧事,掩去了眼底哀伤,“嘴馋,我以前爱吃的那种粥还能做吗?”
“能!能!早备着了。”冯掌柜连声应着,告退往着厨房而去。
叶其安遂带着次郎、孙善进了暖阁,赵哲留在阁外,安排卫士守护。
暖阁之内,燕王坐于桌前,手执一本书册凝目细看。身侧毕恭毕敬候着两个人,一个是管离,一个则是马和。
“王爷。”叶其安向燕王一礼,随即看向正朝自己行礼的两人,露出笑意,“管大哥,马大人。”
“他如今没有官职,”燕王放下手中书册,“你唤他大人,却是将他往刑部送了。”
“王爷今日招我来,”叶其安在以往常坐的“沙发”窝好身体,“就是为了挑我的毛病么?”
燕王冷冷一哼,看着服侍在旁孙善:“你家郡主今日可曾服药?”
孙善弯了腰:“回王爷,郡主服过药了。是等太医复了诊后才出的门。”
“嗯。”燕王点头,一侧头,凌厉的目光逼向行过礼之后便一直垂首站在门边的次郎,“他如何会在此处?”
“他为何不能在?”叶其安眯着眼,在有些迷蒙的视线里,在周围熟悉的,带着自己那个时代气息的陈设里,幻想着回家的感觉。
一阵沉默之后,燕王倒是没有显露出怒意,只是重又抬起书册,专注看了起来。
时间慢慢过去,燕王没有说话的意向,叶其安也懒懒窝在“沙发”里头,暖阁内,一时间弥漫着某种宁谧的气息,加上香炉里淡淡的薰香,倒叫人有些昏昏欲睡的感觉。
直到一进临江阁便没了踪影的小包极有生气地窜进暖阁。一进门,小包就警惕地望管离身上扫了一眼。
管离眼中不由露出几分有趣。
“它还记得你呢?”叶其安睁眼,抱住靠到自己身上的白虎,鼻中闻到一股肉香,“你又去偷吃了?”
“无妨,无妨。”冯掌柜应声而入,手上托盘中几碗热粥香气四溢。孙善帮着将粥碗送到了各人面前。送至马和时,马和笑着摇头拒绝了。
“啊,我忘记了。”叶其安道,“冯掌柜,麻烦你去找新碗新锅,给这位马先生重新做点什么吧。”
冯掌柜一听,自然也就明白了,点头离去。
马和连忙道谢,同时道:“郡主便叫在下马和罢。”
“那不行,”叶其安吞下一口粥,“我很尊敬你,怎么能直呼大名?”
对这样的人物!
听到她的话,燕王抬起了头:“……你们先退下。”
闻言,管离、马和应声行礼,告退出去。
孙善望了望叶其安,叶其安点了点头,他便拉着次郎出了暖阁。
燕王看着叶其安,目光深邃:“叶其安,你果真来自后世么?……”
第七十二章捆缚的帝王们
燕王看着叶其安,目光深邃:“叶其安,你果真来自后世么?”
叶其安将粥碗稍稍推开了一些:“王爷明明知道,为何还问?”
燕王冷冷看她一眼,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窗外,久久不语。叶其安挑挑眉,又将粥碗拉回,细细品味着,将碗里的粥吃得干净,抬头正想再去盛一碗,燕王此时再次开口,只是这一次,燕王的声音里,似乎掺杂了许多莫名的情绪。
“叶其安,”燕王微微仰头,望着窗外远处。天空阴沉沉的,看样子好像要下雨。衬着有些灰暗的天空,燕王挺拔的背影,竟有了几分萧索,“我大明,究竟终于何时?”
叶其安望着燕王的背影。她来到这时已近十个月,从头到尾,只有两个人问过这个问题,巧在都是这个朝代最出色的两位皇帝。
“你直说便是。”燕王道,“改朝换代,本来寻常。本王还未愚钝至斯,以为我大明必将千秋万代。”
叶其安一笑:“不到三百年。”
“唔。”燕王点头,“灭于何人之手?”
“农民起义。”
燕王冷冷一哼:“若非君上无能,又怎会任由民众逆反?”燕王语气中,似乎对几百年之后的子孙极为失望,“那亡国之君,姓甚名谁?”
“我没记住。”
燕王闻言回身,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那起义之人呢,你也记不住?”
“那个记得。”
“却不会说与本王知晓。”
“是。”叶其安端起手边凉白开,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燕王注视她片刻,又回头望向窗外:“皇上曾说你心事太重,叶其安,今日之前,本王以为你那一夜白头,不过是因为儿女之情,如今看来,你这心事,却并非如此——人立于世,若是肩头背负了天下二字,便断无脱身之日,自古至今,从无一人能善守善终,何况这天下二字一旁,偏又多个‘我’字。你的处境,本王也算能体察一二。你年纪尚轻,孤身陷于此地,无亲无友,却须历经重重磨难,数次性命之忧,的确难为你了。不过,你若是因此便以为上天待你不公,未免偏颇。”
“老天爷本就不公平。”叶其安扯扯嘴角,“以前我也以为这样的看法是错误的,现在不了。”
“人心不同,人皆不同,又怎能奢望事事公允?”燕王似叹了口气,望着窗外久久不语,仿佛能自那阴沉无边的天空里找出什么答案。
叶其安趴倒在桌上,视线越过燕王肩头望向天空。
暖阁内,再次变得安静。
不知隔了多久,燕王缓缓转回身来,注视着半闭着眼,看似要睡着的叶其安。
“叶其安。”燕王道,“你既已见过少林方丈,便该知晓那卜卦一事,知晓何谓陷我于不义之地……”
叶其安慢慢抬起了头。
燕王望着她,一字一字地道:“……我且不问你其中深意,你只须说,在我有生之年,我大明究竟如何?”
燕王语气平淡,却仿佛能听出那平淡之后,所刻意掩藏的种种,也许有委屈,也许有不平,也许还有愤满……可是,即便如此,燕王仍是如山一般伫立,巍然不动。
帝王也是凡人,但帝王始终是帝王。
叶其安的内心里,有那么一刻,突然间,为面前的男人感到了深深的悲哀。
“王爷有生之年,”她看看天,唇边微笑,“大明盛极一时。”
燕王神色无波,只是在长久沉默之后,闭上了眼,几不可察地扬起了一抹笑。
“盛极一时……”燕王睁开双眼,眼中双瞳迫人心魂,“如此,便要我万劫不复也罢、背负万古骂名也罢,盛极一时,好!好……”连说几个好字,他转回身,望向窗外。天空中,有一处云层变得极为明亮,令人不禁猜测,阳光是否便要从那处明亮中破云而出,随后将万丈光芒洒向无尽大地。“叶其安,”燕王的身影映在那方寸明亮之中,霎那间愈加威仪如神,“有你这盛极一时四字,本王便永不后悔消了杀你之心!”
或许那时被你杀了,也不是坏事……叶其安又是一笑,低头喝下一口凉水,皱了皱眉头——凉白开,何时变得又苦又涩……
此后,这次会面渐渐朝着一次普通的会面发展,话题散乱,没有压力和谨慎应对,即便是没说话的时候,两人或看书,或就这么静静坐着,时间便这样一点一点流逝。
“……我那侄儿,能有如此作为,令人欣慰。”快要至午后,燕王起身离去时,说了这样的话。
叶其安却因这句话望着燕王离去的身影久久不动。
燕王心中,盛极一时四个字,却是由侄儿,当今的皇太孙一手造就的。
直到此时,叶其安第一次意识到,她所认识的这位燕王,似乎根本没有将自己与皇宫中那把富丽堂皇的龙椅联系在一起。这样的话,半月之后的那场风波,又该如何开始?
“刑部那边,本王已打点好了,你若是想去会一会旧识,不妨就去。”燕王离去时,还补了这样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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