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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策-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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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道主,仁道辅也。乱世之时、群雄并起,霸道得英雄,仁道伏人心。”

……

陡然一声高抛的丝竹,打断了二人锋芒尖锐的诘问与答辩。

白衣太傅正襟危坐,眼睛只是看着厅堂中的歌舞,脸上却浮起一抹笑意,低低道:“大夫机锋凌厉,在下自叹弗如。”

他一侧的简歌遮袖端坐,目不斜视,同样压低了声音,微笑道:“太傅胸藏丘壑,在下远远不及。”

“大夫若胸无丘壑,如何诘问?”

“太傅若心无机锋,安能相对?”

两人依然没有改变姿势,都是盯着厅堂中的歌舞。他们一直压低着声音,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在身边同僚推杯换盏间,这两个人已经完成了一轮诘辩。

今日正月初一,公子怀璧生辰,也是河西权贵们向公子怀璧恭贺新春的日子。加上今年朔方城捷报频传,堪称三喜临门,河西权贵们更是借机大献殷勤。公子怀璧的死对头顾雍都拉下面子让自己的弟弟代兄前来,给足了公子怀璧面子;公子府的岁寒馆里人声鼎沸,大有笙歌彻夜之势。

而在另一边,同时进行着这样的对话。

“那坐在王览左手处的,究竟是何人?!怎么从未见过公子府有这等人物?如此,如此……”

“如此惊为天人!与他一比,我府中那些姬妾都成了土女憨娃。能与王览那小子并坐首席,定然是公子怀璧青眼有加,嘻,恐怕……”

简歌微微挑了挑唇角。是的,对于这样的议论,他早已麻木了。

似乎所有的人,从来都在注意他的皮相。那些淫邪的目光、鄙夷的目光、怀疑的目光、不屑的目光,似乎,从没有人要试图去了解那层色相之下的心胸、抱负、智慧,甚至喜怒感情。

一个男人生了这样的美貌,仿佛生来便背负了原罪——其实无论男女,在这个掠夺和杀戮成为筹码与天性的年代,倾城的容颜只是一种悲剧。

心胸抱负?凌云壮志?不,甚至他们都忘记了他是个男人。

只有一个人……

简歌恍惚了一下,仿佛又看到那个稚龄少女,有着细雪一样的声音:“你的琴声,真寂寞啊……”

“大夫,请。”王览对简歌举杯示意,行主客之礼。他笑容温文,仿佛没有听到飘入耳中的窃窃私语。

“我不饮酒。”一身青色布袍的谋士静静屈膝跪坐在长几后的玉席上,微微垂眸,淡淡道。任厅堂中央的胡姬跳着风情万种的舞蹈、身边的同僚酒酣耳热,他对周围的热闹仿佛视而不见。

自从他十九岁之后,就再也不饮酒了。

“怀璧小儿连这样的绝色都能寻来,真是让人嫉妒……”

“嫉妒?令侄可是河西呼风唤雨的人物,你我这些老朽,只能眼馋罢了……”

简歌恍若未闻。

王览也恍若未闻,微微一笑,举袖遮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不说话,自然有人看不过去,压一压这些老纨绔也好。

“啪”的一声脆响,奚子楚忍无可忍,手中切烤羊腿的金错刀拍在案上。他身边的左千城来不及按住,他腰间佩剑弹剑而出三寸余,低喝:“再有一字不敬,滚出去!”

满座的人被这声响和出剑惊呆了,看着奚子楚与被他怒目而视的对象——安西都护府都督顾雍的弟弟、河西王上卿大夫顾儒,与公子怀璧的叔父、因封地为邕,封号邕伯的嬴治。一位是顾都督的亲弟弟,一位是公子怀璧的亲叔父;奚子楚居然敢对这两个人出剑?

一时之间,所有人惊住。高座上的公子怀璧也被惊动,他皱了皱眉,慢慢道:“子楚,你想对谁出剑啊?”

顾儒恼羞成怒,怒道:“公子,奚将军不知何故对在下与邕伯出言不逊,还欲以武犯禁,好大的气魄啊!”

嬴治立刻冷汗淋漓,急忙拦住,拼命对他使眼色:“误会,误会,一点……小小的误会,千万莫要打扰了诸位兴致啊。”

奚子楚冷傲不语。公子怀璧皱眉,看向奚子楚身边的左千城。左千城是实诚人,老老实实回复道:“末将只听得上卿与邕伯说什么绝色,奚将军便大怒……”

这听起来像争风吃醋,公子怒道:“子楚,你这冲动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一改?筵席之上动刀动枪,成何体统!把佩剑上缴,三日不得带剑出入!”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论爵位、官阶,奚子楚虽然是奚氏长公子,却只是虎贲卫一名中级将军,比起上卿大夫与邕伯不知道差了多少;论关系,邕伯是公子怀璧的亲叔叔,奚子楚不知道又远了多少。

这可是冒犯上级、以武犯禁,是多大的罪名!公子怀璧提都没提,居然一个没收佩剑三日就解决了。连亲叔叔都不放在眼里,公子怀璧维护新贵、压制世族,可见一斑!

顾儒脸色铁青,邕伯连忙在下面拉住他的衣袖。

公子怀璧脸色稍霁,对顾儒与邕伯和颜悦色一笑,亲自执起一杯酒:“是怀璧管教无方,上卿与叔父请不要放在心上,怀璧赔罪了。”

气氛这才又真真假假地热烈起来。与公子怀璧并坐的贵客、特使姬骧似笑非笑道:“可真是难为你了。”

先兵后礼,既要震慑他们、还要堵住他们的嘴,这种玩弄人心的把戏,公子怀璧似乎乐此不疲。

“这群老蛀虫,”公子微笑亲切,低低的声音里却杀机毕露:“迟早要收拾他们。”

“这是前几日偶得的一班女乐,是龟兹女子,”太卜署少卿霍豫守的脸笑成一朵花,急忙上来打圆场,对公子怀璧拱手道:“虽比不得公子府中的绝色,但器乐歌舞尚可入目,人也有趣,下官就斗胆给公子献上来了。”

公子怀璧转过脸来,和悦道:“霍少卿客气了。”

一众女子,约有十二位,从一侧缓缓走了上来,站在中央,各自手执琵琶、笙箫、筚篥,柔媚地屈身行礼。

自从公子怀璧归来,河西权贵们为了讨好这位铁血的实际当权者,简直费尽心机、争奇斗巧。凉州城本是丝路重镇,珍奇宝物司空见惯,更何况是在权力之巅的公子府?公子怀璧又是少年英俊,送美人的总是比送珍宝的还要多。

这太卜署少卿霍豫守是凉州老权贵、官场常青树,八面玲珑、专工权术;他并不明确表明自己是王府一方还是公子府一方,巧妙周旋于河西两股势力之间。从没有人见过他脸上除了笑容之外的第二个表情,王览说他“口不臧否人物,面绝怨怒之色;沉沉如陂塘浊水,深浅不辨”,从此“陂塘少卿”的名称不胫而走。

那群女子抬起头来,果然都是十分妖娆的胡姬。最引人注目是为首两名女子,居然长得一模一样;一位手执琵琶,一位手执排箫,栗色长发、碧色眼眸、皮肤雪白,纱衣下露出一截小蛮腰,妖娆的曲线,柔软得像一段棉,饱满多汁得像水蜜桃。

她们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但胡姬少女已经发育完全。河西权贵有喜欢少女的风气,流传着“腿如春笋芽,胸似于阗玉;何由晚不起,恣怜二八女”的狎谑。这两名龟兹少女的妩媚艳冶中尚有一种娇怯,体态****,却怯怯不敢直视公子怀璧,格外让人怜爱。

公子怀璧挑了挑眉,微笑道:“有意思。随便演奏一曲吧。”

这些胡姬女乐开始演奏起乐曲,居然是迎合中原贵族喜好的《慢莺啼》,柔靡淫媚的调调,是专助以筵席狎乐的靡靡之音。

“真是一对美人儿,”旁边几名官员窃语:“就是不知道玩起来有没有看着那么有趣。”

这群女乐技艺不可谓不高,气氛立刻软靡起来,莺声燕语、琼浆玉液、熏香暖馥,只让人昏昏欲睡,沉溺到这醉生梦死的温柔乡里。

霍豫守殷勤道:“公子满意否?”

公子怀璧微微闭了眼,一手捏着一只白玉杯,一手轻扣节拍。侍女手捧乌金酒壶立在身边,随时为他添酒。红酥手、弱柳腰,慢莺啼、啭春晓,这样的美人膝、温柔乡,纸醉金迷的**窟,真是但愿长醉不愿醒啊。

闻言,公子怀璧笑道:“真是**夺魄啊。”

他懒懒睁开眼睛,霍豫守吃惊地发现,与他慵懒的姿态完全相反,那墨蓝深邃的眼睛里清醒明亮、高深莫测:“美则美矣,可惜就是少了那么一点灵性。这种郑卫之声,醉生梦死、消磨意气,不宜沉迷啊。”

霍豫守连忙道:“那公子喜欢听什么样的曲子?”

他话音未落,突然“铮”的一声,传来一声清越的琴音。

这一声古琴的清商调,仿佛夹带着外面的风雪而来,冲进岁寒馆,一下子冲淡了温靡软媚的气息。

紧接着又是一段音符,铮铮淙淙随着夜色和风雪飘了过来。还是那首《慢莺啼》,被这一架古琴弹出来,偏偏就再也没有了那种软媚轻靡的调调,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高洁清寒。

喧闹的人一时怔住,忍不住一起向门口望过去,就见一名女子,广袖长袍,抱着一台古琴,慢慢走了进来。这实在是有点出人意料,所有人怔忡的时候,没有人看到那淡漠的谋士简歌蓦地抬起头来,脸色瞬息大变。

公子怀璧轻轻敲了敲玉杯,笑道:“来了。”

第二十六章 美人刺

环佩的叮咚奇异地压过了喧嚣,因为每个人都在不由自主竖着耳朵听。她明明没有那种艳色,可是当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再也不会放到那些绝色女乐的身上。

女子缓缓走到厅堂中央,站定。

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岁寒馆中几乎所有人心里都有这个想法——大概再也没有一名女子比她更适合“冰肌玉骨”这个词了。那种美不在容貌,而在神韵;甚至不施脂粉,一张素颜,(。wrbook。)却把周围艳光四射的胡姬生生压了下去。

她步履轻盈,女乐们同样轻盈,可原来轻盈中也能持重;她体态风流,女乐们同样风流,可原来风流里更有高贵,还有一种凄艳。

是的,凄艳。那种细雪古调一样的凄艳、孤寂。

在座的人无由地也被她感染——为什么?你为什么那么不快乐?

这个时侯,大概也只有奚子楚没有那怜香惜玉的心思,他皱眉,低声问左千城:“这不是那个什么公主么,她来做什么?”

左千城低声道:“是那个被公子收了的梁国公主?大概来为公子祝寿吧。”

如果是祝寿,为什么不说话?

鸾姬公主就这么静静地立在那里,微微垂眸,像风雪中颤颤的梅花。

高座上的公子似乎也没有这怜香惜玉的心思,他把玩着手中的玉杯,对众人笑道:“我这位女琴师,一把五弦琴名震北陆,今日特地请来,请诸位听一听,什么叫做古风长调、大雅之声。”

鸾姬抱着古琴,环视一圈,静静道:“鸾姬见过公子、诸位尊贤。”

公子柔声道:“公主肯移驾,真是让岁寒馆蓬荜生辉。”

鸾姬一笑,那笑里却有说不出的悲哀。她微笑着说:“鸾姬不敢。”

众人恍然大悟,却不由地又是一阵心酸。原来是梁国的公主,难怪这等高洁神韵。然而是公主又怎么样呢?被俘虏的女人,公主的身份只能衬托她今日的悲哀——哪个高贵的女子,会在筵席之上抛头露面,为宾客歌舞助兴?

众人慨叹间,就见侍女抬来一架矮几、一张玉席。鸾姬将琴横在几上,屈膝跪坐,正对着公子怀璧。她敛袖垂眸,素手拨上琴弦,露出象牙般纤细洁白的皓腕。

一曲幽幽的古调,从琴弦指间流泻出来。

是刚才的《慢莺啼》。

如果说刚才那几声只是惊鸿一瞥,而现在女乐们无不自惭形秽了。同样的曲子,剪去了繁复的辅音,砍去多余的俗调,像月光冲淡了迷雾,春风吹彻了绮靡,那种脂粉香腻的浅俗一扫而光。

她用了黄钟宫调,富贵绮丽的风雅逼人而来,尽显华屋高堂的荣华。

一曲弹罢,余音尚且袅袅。如果女乐们的《慢莺啼》是女伎勾人,那她的这曲就是雍容醉客;艳而不俗,正与这满室荣华相得益彰。太傅王览低低赞了一句:“好!”

鸾姬抬首,静静道:“这一曲《慢莺啼》,贺公子寿辰。”

公子轻轻击掌:“好琴声!”

鸾姬眉间神色动了一动,拨动琴弦,琴声又起。

主座上公子怀璧的身体突然僵硬,几乎要呼地立起;他身边的特使姬骧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宾客为琴声所吸引,却没有人注意。

太傅微微闭着眼睛,这一串曲调入耳,忍不住心中一动,骤然睁开眼睛。

是《雪月四弄》。

百年前云梦琴师谢宓一曲《雪月四弄》倾倒帝都雅客,从此无人敢称国手。这首曲子极难,他只在当日阳谷关下,听简歌一曲惊人;却没想到,这位柔弱的公主,也能弹出如此清拔之音。

这次她用了清商调,曲子骤然从富贵转为清雅,却毫无滞涩之感。可惜这首曲子流传下来的只有一半,但这丝毫不妨碍她手指下的铮铮古调,把所有人带入雪月交辉、清雅风流的意境。

她的手停下,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寂静里。她似乎微微叹了口气,抬首道:“这一曲《雪月四弄》,贺瑞雪新春。”

公子似乎恍惚了一下,回过神来,击掌笑道:“真是绝妙!”

鸾姬微微一笑,眼睛里一丝奇异的光华一闪而逝。她手挥五弦,琴声骤然一烈,像一缕长风平地起,突然卷起漫天黄沙。琴声乍急,是风云翻滚,是金戈铁马,是杀伐雄壮,是烈士高歌。

《国殇》!

无论之前的富贵还是风雅,全都乍然不见,代之的是千军万马的壮烈杀伐。谁的头颅被敌军斩下,谁的英魂长望故国?谁的尸骨长眠他乡,谁的碧血淹没风沙?

满座公卿一时之间都被震住,如果之前的《慢莺啼》与《雪月四弄》还让他们觉得是粉饰太平的宴飨之乐,那这一曲,是震彻心胸的悲歌!

鸾姬突然展颜一笑,眉间如同骤然绽放光华;公子怀璧也忍不住一时惊艳,睁大了眼睛。冰雪般的女子仰首道:“这一曲《国殇》,祭我梁国武士的英魂!”

她广袖如云般扬起,抱琴而立,素手按住琴弦,就在烛光摇曳的一霎那,五根琴弦像五道乌沉的光,又像五条毒蛇,向公子怀璧疾刺过去!

原来,琴上装有机关!

在座的虎贲卫诸将军大惊失色:“公子!”

就在这一瞬间,公子怀璧手中的玉杯闪电般掷出,“铮!”的一声金石相击,琴弦刺上玉杯,琴与酒的风雅,变成生死一线的搏击。

第一支琴弦被玉杯截击的同时,公子怀璧拍案而起,比琴弦更快,借着一推之力他向后滑出整整一丈,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他宽大的广袖像黑云般飞扬卷起,三支琴弦没入黑云,无声无息地消失。而第五支琴弦,已经刺到眼前!

只在眼前!

可这一眨眼的时机,足够了!公子怀璧怒喝一声,腰间佩剑闪电般出鞘!

“铮!”

又是一声金铁交鸣,幽幽的古调渗入长剑横截的血腥。古剑湛卢龙吟之声悠悠不绝,第五支琴弦无力地落在公子脚边。

好机变!

他掷杯、拍案、卷袖、出剑,不过是电光石火间。

鸾姬公主抱琴而立,不可思议地看着公子怀璧;对方猛然转过头来盯住她,墨蓝的眼睛里像有风暴在凝聚。

如此精妙的杀局、如此迅疾的必杀之势,他居然躲了过去!

虎贲卫诸将军拔剑而起,左右两支长剑分别架上了鸾姬细白的脖颈,划出血痕,柔嫩的肌肤上细细的血珠渗了出来。

将军们脸色非常难看;这样的刺杀居然就发生在眼皮底下,对虎贲卫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刺公子!

满座宾客回过神来,席间陡然一阵混乱,这名如此美丽的女子,纤柔得仿佛一捏就碎,居然敢在满堂宾客众目睽睽之下,行刺公子怀璧!

特使姬骧脸色铁青,他皱着眉头,捏起地上一根琴弦;琴弦色泽乌沉,隐隐一股冰冷的寒气。姬骧沉声道:“而且琴弦焠了毒。”

王览一震,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十分难看。他大步上前,走到公子身边,一阵耳语。

公子怀璧冷笑一声,还剑入鞘,大步走下来,站到鸾姬面前,盯着她白玉般的脸,轻声道:“故国的水,是么?”

她美丽的眼睛里陡然浮起一抹绝望,她被押制着一动不能动,看着公子怀璧阴沉一笑,他手一把撕开她胸前的衣襟,像鹰爪扯碎一片云一般轻易,探了进去。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这是怎样的羞辱啊!

河西民风彪悍,也不曾见过大庭广众之下这样的举动。席间一片低低的抽气声,空气仿佛一下子燥热起来。

公子怀璧的手却很快出来,捏着一个精致的羊脂白玉瓶。

那是她在阳谷关下,让白璧晖为她在夷水汲取的那瓶故土的水。

“正是此物,这里面的水,是有毒的。”王览皱了皱眉,拱手道:“阳谷关下这段夷水,特有的一种芦苇,名为夷芦。春夏无事,每至秋冬,芦花飘落水中,浸泡数月,水就有了毒性,但也不算很大。梁国人用这里的水浸泡诱饵杀灭虫鼠,农家常用,对人体也没有太大伤害。不过倒是有些好学之人,加以揣摩、多加配制,自然就会有所作为。这种毒原料易得、又不至于引起怀疑,宫廷中会用来做一些龌龊勾当。”

“所以公主知道一些方法,也是可能的。”王览叹口气,看着公主:“公主心思慎密,从阳谷关开始,就已经筹谋了吧。”

他转身对公子怀璧躬身一拜,道:“在下当时去传令白将军,看到这一幕却不曾注意,是在下疏忽,请公子责罚!”

公子连忙伸手扶起太傅:“太傅快请起,绝不至于此!”

众人都惊讶地盯着中央的女子。她委顿于地,闭着眼睛,良久,轻轻一笑:“嬴怀璧,你杀了我吧。”

在场几乎一半人都为她这轻轻一笑心酸了一下。

别的女人有这样的心机杀人,会让人觉得可怕;而她,却会让人怜惜。这样的山河倾覆、沧海横流,就让男人去厮杀、征战、追寻雄图霸业;她这样的女人,是该被捧在手心、好好娇宠的。

她的手上,不该染上鲜血啊。

公子怀璧看着她,几乎是爱怜地叹道:“这么好的琴声、堪称国手,我也不想杀你。可是,我已经放过你一次了,就不会有第二次。”

他脸色一变,背过身去,一挥袍袖厉声道:“把她给我拖下去,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公子!”

身后传来一声大喝,公子一怔转身,看到那沉默的谋士大步上来,扑通一声跪倒,以首戗地,嘶声道:“请公子放过公主吧!”

“哦?”公子的眼睛眯了一下:“简大夫,我记得她当初可是要杀你的。”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没有死,反而献关投诚、诛杀梁园客,已是不忠,”苍白的谋士眼睛里有一种激切的光华:“现在让我眼睁睁看着梁国的血脉就戮,更是不仁不义!她是梁国公主,梁国刚刚平定,留着她就是一个筹码。杀了她,对公子有什么好处?留着她,也没有什么坏处。她只是一名女子,又能有什么作为?请公子三思,放过公主吧!”

在场的梁国人,只有两个。一个梁国公主,一个梁国旧臣。让一名旧臣亲眼看着故国公主引颈就戮,确实是难以忍受的事。

“好个简大夫!”公子冷笑道:“哪里还有梁国?只有西庭都护府!平不平得了西庭,靠的是军队、贤才和治国的实力,和一个女人有什么关系!西庭百姓关心的是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谁还去关心昏聩无能的昔日梁室?”

满室安静了下来。简歌伏地,久久不起。

公子铁腕,是尽人皆知。

“公子所言甚是。”他慢慢直起身体,对公子一拜:“只是,可否允许在下一件事?”

公子不置可否,看着他慢慢站起来,似乎因为久跪而身体麻木,晃了一晃。简歌走向一边因恐惧而颤抖的女乐,施了一礼:“能否借琴一用?”

年轻的谋士盘膝而坐,将琴横在膝上,抬眼缓缓扫了一圈,眼睛里似乎有一抹光华一闪而逝。他慢慢道:“在下也是琴痴,不论故国君臣,只论妙赏知音。这一曲,不为公主,只为阿鸾。”

在座众人,颇知琴道的,心中都是一动,奚子楚也忍不住一声叹息。

那样绝妙的琴音。

是啊,知音难得、知音难得,这样的乱世,充斥着权谋、杀戮、争权夺利、勾心斗角的世界,多久没有听过这样不染俗尘般的古风长调?佳人一去,谁还可以妙指轻抚,奏出这样的古调清音?

何况,哪怕是一位仙风道骨的老叟,也不至于这般让人惋惜;偏偏这又是一位冰雪般的美人。

公子居然也没有说话。

谋士双手抚上琴弦,轻轻一拨,几声古调铮铮地响起。

是《雪月四弄》。简歌也是琴道高手,可同样的曲子,在他的指下沉郁、悲凉,却没有鸾姬那雪月交辉般的空灵。

悠悠古调里,谋士平静地说:“这首曲子,是云梦国手谢宓呕心沥血之作。当今之世,恐怕可以演奏出来的,不会多过五人。公主以此曲成名,但从今以后,‘清音阿鸾’,将再不会重现了。云梦古调,恐怕总有一天,会和云梦泽一样,淹没在历史长河吧……”

公子突然疲惫地挥了挥手:“把她带下去,关在竹下馆,我不想再见到她。”

第二十七章 云起

晋愍帝元熙十二年的新春,呼啸的风雪纷纷扬扬地笼罩着整个凉州,持续数日了。

如果是从前,天还没黑,凉州权贵们府中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已经铺天盖地炸响,热闹得让丈余高的朱门关都关不住。凉州一半的豪门大族都集中在公子府的同一条街上,新春往来摆设筵席,家中的女乐和侍姬都穿上了厚重的绸缎宫裙,胡乐胡舞笙歌彻夜,豪宴烈酒镇日不休。最奇观的是各豪族暗中激烈攀比——凉州扼守丝路要塞、各种利益盘根错节,光是丝路豪商们给权贵们送的礼,都让人叹为观止;每年此时,各豪族每家都要派出几名司仪每日站在宅邸之前高声点读,看谁家收礼最多、最大,通常点它几天都点不完。

这是河西世族几百年的奢靡陋习,公子怀璧深恶痛绝,却碍于盘根错节的世族势力,没有办法制止。

而今年,这些豪族的热闹便再也看不见。

新春寿辰之上遇刺,公子怀璧勃然大怒。替其他世族权贵的性命着想、为避免同样的刺客事情发生,公子怀璧下令严查私下的奴婢人口买卖,每家世族每次购买女乐、奴隶统统上报,加收人丁税。这样一来,谁还敢过分蓄奴?

其次,公子怀璧下令,从当日起,入夜子时之后便宵禁,不得妄动器乐。

今年一年也就罢了,如果公子怀璧打定主意,每年这么约定俗成地来上一回,这就成规矩了,哪家还能大肆铺张、通宵达旦地歌舞欢宴。权贵世家自然愤懑,但这件事确实严重、公子怀璧的理由无懈可击,只好做罢。

这几乎是凉州城权贵们过的最萧条的新春了。

“这个年,过得真是冷清啊。”

驻守公子府外的武士抱着刀,望着天上纷纷扬扬落下的大雪长声叹气,斜眼看着身后的一群同伴围在一起,正热闹非凡地大呼小叫。

“小!”“大!”

“他 妈 的怎么又是大!”

武士好心地提醒:“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今天公子一大早就去巡营,也许很快回来了。”

“去去,好好望你的风!兄弟们老这么窝着够窝囊了,还不让玩玩?”士兵们头都不回,随手挥了挥:“公子今天去西山大营巡营,那是风逸之老将军的地盘。长官们论啰嗦,咱们老温第一、风老头就是第二,俩人凑在一起,一时半会儿绝对回不来。”

立刻又吵成一团:“大!小!……你小子出千!想挨揍不是?重来!”

武士嫉妒得眼红。

“哪位军爷跟我换一下啊?让我也玩几把。”

武士们不理他:“一边去,爷刚玩上。”

“那让我也加入怎么样?”

“有完没完,”武士们终于不耐烦,有几个转过头来:“再嚷嚷,把你小子揍得满地找……牙……”

剩下的话立刻吞进肚子里,气氛霎时不太对。围成一圈的武士们抬起头来,一齐倒抽一口冷气,刷地站起来,闪电般整整齐齐站成一排。

“让我看看,这几位英雄都是谁,”公子背负双手,慢吞吞地说,脸上看不出喜怒来:“悠闲得很啊。”

那名望风的武士,一本正经地昂首肃立,面无表情,眼睛却心虚地瞟向一边。

武士们一动不敢动,眼睛却偷偷恶狠狠地剜向公子身后那名望风的武士。

公子一身戎甲、披一袭紫貂大氅,似笑非笑地背负双手站在那里,身边是峨冠博带的帝都特使,正有趣地看着这幕闹剧。他身后两排持刀武士,队列严整,随扈的将军温澜身着重甲、脸色铁青。

一名武士大着胆子说:“公子不让我们去朔方,末将确实闲得慌!”

“孙翰、沈茂、晋博、谢少瓒、马牧原!”温澜狠狠瞪武士们一眼,惭愧地对公子拱手道:“公子,这些是末将军中的带刀军校,今日轮值。末将管教不严,一定把他们军法处置,罚俸三月、停职半年!”

武士们顿时垂头丧气,耷拉下脑袋。

“居然还嫌我啰嗦?”温澜低声咬牙迸出一句,又扬声怒道:“本来想让你们明日与贺兰将军、马将军一起押送粮草去朔方,现在不用了。”

“押送粮草去朔方?”几名武士一怔,等反应过来,立刻激动起来:“公子!末将不服!兄弟们都去朔方杀敌,凭什么这时候停了我们军职!”

“请公子罚我们一年俸禄吧,末将愿意即刻奔赴朔方!”

少年们顿时吼成一片,温澜忍无可忍:“找死?闭嘴!”

公子面无表情越过他们径直踏上台阶,毫不理会。待到走上台阶的最高处,却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向那几位冲动得脸色赤红的年轻武士,慢条斯理道:“温将军,传令下去,这几位各自罚俸三月、外加三十军棍以示警戒;打完了还能站起来的,就给我滚到朔方去!”

公子慢悠悠看向那个望风的武士:“还有你,你受命望风却不忠于职守,不及时警告自己的兄弟是不讲义气;加在一起,和他们一起罚。”

几位武士一怔,顿时欢呼着从地上跳了起来,兴高采烈跟着温澜去领罚。隔着大雪,一路上看见年轻的武士们跟在温澜背后你踹我一脚我揍你一拳,任由前面的大将军挥着手臂兀自训骂个不停。

“你有这样热血的武士,难怪虎贲铁骑名震北陆。”特使看着少年们远去的背影,叹息道:“在长安三千执金吾里,也找不出一百个这样的少年。”

帝都的执金吾们全部是贵族世家的膏粱子弟,大多自幼娇生惯养、长大后沉溺于声色犬马。虽说都是逞凶斗狠的愣头青,但无非争风吃醋、打架斗殴,整日里在帝都长安大街上横行无忌,哪里见识过真正沙场上血肉横飞的残酷?

公子微笑道:“只要有才干,我军中宁养赌徒莽夫,也不养酒囊饭袋。”

大雪将占地百顷的公子府包裹起来,天地间一片苍茫。公子怀璧挥退了随扈的武士,就这么和特使姬骧并肩漫步在鹅毛大雪里。

“说起出老千,谁是我们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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