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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的位面:厄休拉的幻想游记-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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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厄休拉·勒奎恩

译者:梁宇晗

【】

译者序

人们提及勒奎恩的时候,总是要首先说明她的家族背景,似乎非如此不足以说明她的写作风格。厄休拉·K.勒奎恩1929年生于美国加州,她的父亲是一位人类学家,母亲则是心理学家兼作家,另外她的丈夫又是一位历史学家,她本人十分喜爱中国的道家哲学经典《道德经》,甚至还组织过该书的英译工作。将这一切组合起来,我们大概就可以得知她的文风:优雅细腻,恬淡平和。人类学、道家哲学和女性主义一直是她作品的突出主题。自从20世纪60年代末,她以《黑暗的左手》一举成名之后,又创作了大量的小说、散文、诗歌和剧本。当然,这其中最为中国读者所熟知的,莫过于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年出版的《地海传奇》三部曲。也是在那之后,中国的读者们开始逐渐关注这位才华横溢的女作家。

《变化的位面》是一部短篇小说集,属于勒奎恩较新的作品,成书于2003年,其中的大部分故事都是在新世纪创作的。勒奎恩一直善于刻画异世界的文化背景,而在此书中,作家描写了形形色色的位面(位面是近似于我们平时在科幻小说中经常接触到的“平行世界”概念),而每一个位面都代表着一个瑰丽的想象,将读者们心目中奉为圭臬的种种规条逐一打破。主角漫游于各个位面之间,不可避免地与其中的原住民产生各种各样的复杂互动,看似不起眼的小小交流,却往往导致灾难性的后果:那就是原住民与来访者都发生了各种变化,而且永远不可能回复到原来的状态了。在这个过程当中,作为读者则将体验到双方面的改变,从而也会对故事本身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

《变化的位面》中的这些故事表面上是描述拥有不同文化特征的世界,实际上代表的却是作家深刻的思考。联系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的时代背景,我们不难看到,这一个个看似与我们的世界并无相关的故事中,却无一不反映着现实的某种弊端,最显著的一点就是,来自不同国家(或者说不同世界)的人们没有办法互相理解和尊重。当然,还有对无限制的消费主义的担忧、讨论充斥着基因技术的世界可能遭遇的灾祸,等等。但总体上来说,《变化的位面》已经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奇幻文学,而勒奎恩也凭借着这部小说集,摘掉了类型作家的帽子。正如尼尔·盖曼为此书所写的赞辞:“文学艺术的巅峰之作。”

勒奎恩一直是我本人十分喜爱的作家。2005年是我正式开始奇幻翻译事业的第一年,也是在那一年,我所翻译的三篇来自于本书的短篇小说刊登在了《科幻世界译文版》上。这一个小小的勒奎恩系列也是至今为止,我本人最为满意的译作。2006年夏天,应三辉图书公司的谢兄相邀,我决定承担起全本的翻译工作。翻译的过程中也遇到了来自不同方面的许多困难,但最终还是可以将这部佳作奉献给广大读者。

当然,翻译是译者的职责,无论遭遇了多少困难都不应该、也不值得抱怨。作为译者,我的心愿就是可以将原著的意义尽可能地为读者表现出来;但这也正是译者的心病,译者能够理解多少,又能表达多少都是很难说的事情。我自知翻译水平有限,书中的谬误一定不少,尚祈广大读者能够批评指正。

席达·杜利普的诀窍

对于那些知道如何利用各种有利和不利条件的人而言,飞机本身的去向虽然也很丰富多彩——你可以飞几千英里,也可以飞到地球另一边;可以飞向热带的椰子树,也可以飞向寒带的冰川;可以飞向南极,也可以飞向波兰;可以飞向西藏的喇嘛,也可以飞向撒哈拉的骆驼——但与机场带给人们的广阔经历相比之下,飞机的去向仍嫌太少。

飞机里地方狭小,人潮汹涌,燥热,吵闹,充满了细菌,令人心惊胆战而又烦闷不堪,并且会在极其不恰当的时间送上难以下咽的食物。尽管机场的空间略大一些,不过那种拥挤、糟糕的空气、噪音和无休无止的紧张感则是完全一样的,而食物则更加糟糕,永远都是炸得焦硬如煤块的东西;而且,仅有的可以吃东西的地方无一例外地极其压抑沉闷。在飞机上,所有人都被一条带子捆在座位上,只有很短的时间可以离开座位,这段时间一般用于排队等候卫生间的使用权。就在放水的欲望即将得到满足的那一刹那,扬声器又响了起来,将他们赶回座位,重新用带子捆好。在机场里,拖着大包行李的人们在无尽的走廊中来回奔跑着,正如得到了魔鬼赠送的假地图的可悲灵魂们,疯狂地搜寻着从这地狱中逃出去的出口。还有一些坐着的人观看着这些狂奔者的可笑行为。他们坐在焊接在地板上的椅子上面,大有把板凳坐穿的毅力,否则就会加入狂奔者的行列。总而言之,机场和飞机没什么不同,这与一个粪池的底部与另一个粪池的底部没什么不同是一个道理。

假如你和你搭的飞机都准时到达了机场,那么你在机场的遭遇就不过是一个短暂、松散而悲哀的序章,预示着漫长、紧张而悲惨的飞行过程。但是,有很多情况可以让这个事实发生转变,例如:虽然你已到达机场,但你要转乘的班机还有五个小时才会到达;或者你搭乘的前一架班机晚点,致使你没有搭上转乘的班机;或者是欲转乘的班机晚点;或者由于另一航班的工作人员罢工要求提升薪水,而政府尚未派出国民警卫队以消除该事件对国际资本主义的威胁,结果造成你搭乘的航班要接待比平时多一倍的乘客;或者由于龙卷风、雷暴、暴雪等天气原因;或者由于飞机上缺少了一些零件;或者由于其他借口(这样的借口有很多,总的说来航空公司是没有任何责任的,并且他们从来不会向任何人解释)。这样一来,那些本来应该前往其他地方的人们就不得不无聊地坐在候机厅里,无法前往任何地方。

在这种情况下——事实上这才是事情的正常状态——机场不再是旅行的一个序章,不再是一个用于过渡的地点:它成了一个停顿和阻塞,就如同一块不能顺利排出的大便。机场这个地方的意义就在于如果你进入机场,你就不能去别的地方。在这里,时间不再流逝,所有的希望也都失去了意义。这是一个终点。除了作为一班班飞机之间的中转站以外,机场对于人类没有丝毫用处。

正是辛辛那提的席达·杜利普首先意识到了这一点,并因此发明了我们大部分人现在所使用的位面旅行技术。

她要搭乘的从芝加哥飞往丹佛的班机由于某种不可言说的——或至少是没有人去言说的——机械故障而延迟了。最初大屏幕上显示此班机1点10分起飞,这已经晚了两个小时。等到1点55分的时候,屏幕上的起飞时间又改成了3点整。后来,班机列表上干脆就没有这班飞机了。登机口处也没有负责回答问题的工作人员。咨询处前面排起的队伍足有十几公里长,仅比卫生间前面排的队伍略短一点。席达·杜利普站在肮脏的塑料收银台旁边吃了一餐几乎没法下咽的午饭,这是因为仅有的餐桌全部被悲惨地哭叫着的小孩、威吓小孩的父母以及穿短裤戴贝雷帽系着皮带的大个子长头发年轻人所占据。当地的报纸她早已读过数遍,有一篇社论鼓吹应拨出教育预算来建造更多的监狱,还有一篇赞扬了政府最近对收入超过罗马尼亚人的公民们的减税行为。机场的书店根本不卖书,卖的都是“畅销书”,席达·杜利普对于这类东西向来不敢问津,它们会给她带来相当严重的不良反应。,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个小时,四周都是同样的椅子和同样的人,这个时候,按照她后来的话说,“我发现了”。

她发现只要做一个简单的手势——做出这手势比描述这手势还要简单得多——她就可以去任何地方。这是因为她已经是在位面之间了①『注①:英文“位面”与“飞机”均为plane,这就是本书作者将位面与机场联系起来的原因。如无特别说明,本书中的脚注均为译者所注。』。

她发现自己身在斯特拉普瑟斯,这是一个非常容易到达、但又很有特色的位面,其中有很多的龙卷风和火山,缺点就是和我们的位面太相似了;时至今日,这里仍然是初出茅庐的旅行者最青睐的位面之一。由于席达当时没什么经验,生怕会错过航班,所以只在那里停留了一两个小时就返回了机场。她立刻发现,在这个位面上的时间并没有改变。

她兴奋地再次做出手势,这一次她来到了德尤位面。她在那里的一座由位面管理局运作的小旅馆里住了两夜,她的房间有一个大阳台,可以俯瞰琥珀色的大海。她在海滩上漫步,在凉爽的金色海水中游泳——她说“就像在兑了苏打水的白兰地里游泳一样”——而且还与另外一些从其他位面前来的游客进行了亲切友好的谈话。至于德尤位面的那些矮小温顺的土著人,他们对外来者毫无兴趣,从来都不会到地面上来,只是整天呆在棕榈树的树冠上讨价还价、闲聊、唱节奏欢快的情歌。等到她不情愿地返回机场时,时间只过了不到十分钟。后来她乘坐的班机很快就可以登机了。

她飞往丹佛是为了参加她妹妹的婚礼。她回家的旅途中,又错过了飞往芝加哥的班机,结果在楚姆位面呆了整整一周,此后她也经常返回那里。她从事广告方面的工作,经常要到处飞来飞去,现在她的楚姆语说得和当地人一样流利。

几位朋友在席达的教授之下掌握了变化位面的技术,我也幸运地成为了其中的一员。因此这个方法逐渐从辛辛那提传播出去了。另外,我们这个位面上也许还有其他人自主摸索出了这个方法,因为现在看来似乎有许多人都正在进行各种实践,有些人并非出于故意。我们可以在各种各样的地方看到来自我们位面的人。

我呆在阿苏努的时候见过一个来自坎登希安位面的人,这个位面与我们的位面很相似,不同之处就是它只有多伦多那么大。此人告诉我,在坎登希安位面,一个人若想变化位面的话,只需吃两棵莳萝泡菜,然后把裤带勒紧坐在一张硬的靠背椅上,必须坐直,不能让后背碰到椅子的靠背,然后每分钟呼吸十次,坚持十分钟。比起我们的方法来,这个方法简单多了。我们(我是指那些我日常生活时所在的那个位面的人们)必须在机场里才能变化位面。

很早之前,位面管理局就已经确认,若某人想做穿越位面的旅行,就必须要有相当程度的紧张、悲哀、消化不良以及厌倦情绪才可以;不过,大部分位面上的居民用不着经受像我们这种苦刑。

以下的报告和记述都是描写其他位面的,或是由我的朋友们所写,或是由我自己的游览笔记和各种图书资料整理而得,希望这些东西可以引起读者们对于位面旅行的兴趣;或者,至少在机场中它们可以帮助你安然度过一个小时的时间。

伊斯拉克玉米粥

必须承认,席达·杜利普发明的位面旅行方法并不是完全可靠的。有些时候,你会发现你所在的位面并不是你想去的那一个。如果你旅行的时候总是随身带有一本《罗曼位面速查手册》,你就可以在到达一个位面时,迅速查阅当地的资料,不过“罗曼”也并非总是可靠的。但是多达四十四卷的《位面百科全书》又不便携带,而且,说到底,除非什么东西彻底死掉了,否则永远不可能靠得住。

我是在无意中来到伊斯拉克的,那时候我没有太多经验,还不知道要把“罗曼”塞进我的旅行箱里。位面旅行者宾馆中倒是有一套百科全书,但被送去重新装订了,据他们说,因为熊把书上用来装订的胶水都吃了,所以整套书已经散成了一页一页的。我觉得伊斯拉克的熊还真是很奇怪,但我不想去询问这件事。我仔细检查宾馆的大堂和我的房间,想看看是否有熊潜伏在阴暗的角落。鉴于宾馆景色优美,主人热情好客,故而我决定既来之则安之,在伊斯拉克停留一两天。后来我就开始翻阅房内书柜里的书籍,试用内建的阅读器,差不多已经把关于熊的事儿给忘了。这个时候,我发现有什么东西迅速地逃到压书具的后面藏了起来。

我将压书具移开,看到了那个逃跑的家伙。它身上长着黑色的毛皮,但却有一条又长又细,看起来很像金属丝的尾巴。尾巴忽略不计,它的身体约有六到八寸长。我不想和它共用我的房间,但我也很讨厌向陌生人抱怨——只有向真正熟悉的人才可以舒服地抱怨——所以我只是把压书具放回原处,挡住了那个小动物逃入的洞口,然后就下楼去用餐了。

这座宾馆采用家庭式的服务风格,所有的住客都坐在一张长餐桌两旁。他们来自数个不同的位面,但晚宴上的气氛非常融洽。我们可以通过翻译器的帮助两两进行交谈,如果参与谈话的人太多,翻译器的线路就会过载了。我左边的邻座是一位肤色红润的女士,她说她来自一个叫做阿耶斯的位面,而且经常和她丈夫一起来伊斯拉克。于是我就问她对于这里的熊有什么了解。

“哦,”她微笑着,点着头说,“它们基本是无害的。但它们可真是些小坏蛋啊!总是弄坏书籍、舔信封,还若无其事地钻进被子里!”

“钻进被子里?”

“是的,是的。它们是宠物。”

她丈夫也将身子倾斜过来加入我们的谈话。他是一位肤色红润的男士。“泰迪熊。”他微笑着用英语说,“是的。”

“泰迪熊?”

“是啊,是啊”,他说,在此之后又不得不改用他自己的语言,“泰迪熊是一种动物,孩子们把它当作宠物,难道不是这样吗?”

“但它们不是活的动物呀。”

他看起来非常不安。“是死的动物?”

“不是——是填充起来的动物,一种玩具。”

“是的,是的。玩具。宠物。”他微笑着,点着头说。

然后他谈起了他在我那个位面的见闻:他曾经去过旧金山,而且非常喜欢那里。话题也从泰迪熊转到了地震。他经历过一场5。6级的地震,按照他的话说,那是“一种非常奇妙的经验,非常令人愉快”。他本人、他的妻子还有我都笑了起来。他们不仅长得漂亮,人也很和善,真是一对很不错的夫妻。

回到房间之后,我把自己的旅行箱按到压书具旁边,堵住了墙上的洞。然后,我躺在床上,暗自期望那些“泰迪熊”没有为它们的洞开一个后门。

这天晚上,没有任何东西偷偷钻到我的被子里。我醒得很早,从伦敦飞往芝加哥使我有了时差反应,不过正因为这次西行的航班延迟,这才使得我能够来这里度假。太阳刚刚升起,这是个温暖而可爱的早晨。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户外呼吸新鲜空气,顺便观赏伊斯拉克位面的斯拉斯城的美景。

如果这座城市是在我的位面上,它也许算得上是个大城市,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异国情调,只有一点不太一样,那就是建筑物的风格和大小更为混杂。我们通常将壮丽的高楼大厦建在城市的中心,周围都是最漂亮的街道,而矮小粗陋的建筑则建在郊区或贫民区里。但在斯拉斯的住宅区中,高楼大厦却和矮小的茅舍挤在一起,其中最矮小的房子简直比兔笼大不了多少。我又向城市另一边的商业区走去,在那里,我发现各种办公楼在大小上也有非常巨大的差异。一座四层高的花岗岩建筑比附近的一座十层楼还要高出许多,而那座十层楼一层只有五到六英尺高——堪称袖珍版摩天大楼。但是,相比令我异常惊讶的伊斯拉克人,建筑的奇特也就不算什么了。

他们每个人的身材、肤色和体型都有着巨大的差异。一个起码有八英尺高的女人从我身边走过,她是一个清洁工人,正在繁忙且优雅地打扫人行道上的灰尘。她腰带后面插着一个带有一大串羽毛的东西,看起来就像鸵鸟的尾巴,我猜测那可能是一把备用的扫帚或者掸子。这时又有一个生意人大步走来,他通过设在耳朵、嘴唇和眼镜左边的镜片中的某种插件设备连入了计算机网络,一边研究市场报告,一边谈论着什么。他大约只到我腰部这么高。四个小伙子走过街道另一边的人行道;除了看起来完全一样之外,他们没什么奇怪的地方。这时我又看到了一个背着小书包去上学的小孩。他用四肢行走,事实上,他的双手还戴着皮革制成的手套或靴子,以免它们在人行道上划伤。他面色苍白,眼睛细小,并且还长了一个猪拱嘴,但是他非常可爱。

一个公园附近的咖啡馆引起了我的注意。尽管我对伊斯拉克风格的早餐一无所知,但我已经很饿了,只要它能吃就行。咖啡馆的女侍年约四十岁,样子很不错,但除了一头编成辫子的浓密黄发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请告诉我外国人通常吃什么早餐。”我说。

她大笑起来,然后露出一个亲切的微笑,通过翻译器对我说:“哦,外国人吃什么应该是你告诉我啊。我们吃克莱迪夫,或者克莱迪夫加水果。”

“那就克莱迪夫加水果好了。”我说。很快她就为我送上了一盘看起来很美味的水果,以及一大碗淡黄色稀粥,这种粥表面平滑,像浓厚的奶油一样,温度适中。听起来很可怕,但非常美味——它味道清淡但却微妙,很容易喝下肚子,没什么刺激性,很像牛奶咖啡。女侍在旁边观察着我的反应,试图推断我是否喜欢。“很抱歉,我没想到要问问你是否吃肉,”她说,“喜欢吃肉的人早餐一般吃克莱迪夫加碎肉。”

“这个很不错。”我说。

咖啡馆里没有其他人,而我和她之间相互也生出了几分好感。“我能问问你是从哪来的吗?”她问道,于是我们便开始交谈了。她的名字叫做艾·里·阿·蕾。我很快就意识到,她不但非常聪明,更受过高等教育。她拥有植物病理学的学位——但据她所说,能得到女侍的职位已经算是幸运了。“自从禁令颁布之后。”她耸肩说道。在意识到我并不知道所谓的禁令究竟是什么之后,她打算告诉我,但这时来了几位其他客人,一个健壮如牛的男人占据了一张桌子,两个胆小如鼠的女孩则坐在另一张桌旁,她不得不去招呼他们。

“希望我们能继续谈。”我说。她亲切地微笑着告诉我:“那好吧,如果你十六点钟的时候过来,我就可以坐下来跟你谈了。”

“我会的。”我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我在公园附近转了一圈,然后回旅馆吃了午餐并小睡,下午时分,我登上单轨铁路列车再度前往市区。我从未看到过集中在一车之内但差异却如此之大的人群——身材、身高、颜色都各自不同,并且有些人长着毛发,有些人则长着毛皮甚至羽毛(我这时才意识到那个扫街女人的尾巴真的是尾巴)。我看到一个瘦瘦高高,绿色皮肤的年轻人。他耳朵上面那东西难道不是树叶么?温暖的风从开着的窗子吹进车内,他在风中喃喃自语着。

不幸的是,所有伊斯拉克人的唯一共性就是贫穷。这座城市显然在不久之前还非常繁荣。单轨铁路是个时髦的工业设计,但这些设施现在看来却已经老化得很厉害了。市内也还有一些以我所熟悉的尺度建造的老房子,它们虽然宏大华美,但却已年久失修。这种老房子为数并不多,城市中充斥着较新的建筑:大如巨人的房子,小到玩具的房子,以及看起来很像马厩、牛棚、兔笼的各种建筑——一个可怕的大杂烩,所有这些建筑看起来都是造价低廉,摇摇欲坠,质量低劣。至于伊斯拉克人本身,如果不是干脆衣不蔽体,至少也都是衣衫褴褛。一些长着皮毛或羽毛的人甚至都不穿衣服了。那个绿色的小伙子穿着一件还算得体的围裙,但他粗糙的树干和肢体都是赤裸的。这是一个深陷于可怕的经济危机的国度。

艾·里·阿·蕾坐在她当女侍的那家咖啡馆(克莱迪夫店)旁边的一间店外面的一张桌旁。她对我微笑着,示意我过去,于是我坐在她身边。她正在吃一碗加了甜味料的冷克莱迪夫,我也要了相同的食物。“请告诉我关于禁令的事。”我对她说。

“我们以前的样子和你是一样的。”她说。

“发生了什么事?”

“呃”,她犹豫了一下,“我们喜欢科学。我们喜欢工程学。我们是非常棒的工程师。但也许我们不是非常棒的科学家。”

简要叙述一下她的故事:伊斯拉克人在应用物理学、农学、建筑学、城市发展学、工程学等方面非常强大,并且能够发明出各种各样的东西,但他们的弱势在于生命科学、历史学,并且不能将知识有效地组织起来成为一个体系。他们有类似爱迪生、福特的人物,却没有类似达尔文、孟德尔的人物。到了他们拥有类似我们这里的机场的时候,他们也开始学会了在位面之间旅行。大约一百年前,他们的一位科学家在某个位面上发现了应用基因技术。他将这技术带回了伊斯拉克。这项崭新的技术迷住了所有人,他们很快就掌握了它的基本原理。或者,也许在他们开始将基因技术应用于他们所知的所有生命形式之前,他们并没有完全掌握它的基本原理。

“最初”,她说,“基因技术是应用于植物上面。将各种粮食作物变得更为丰产,或让它们抵御细菌、病毒,杀灭害虫,等等。”

我点点头。“我们也在做同样的事情。”我说。

“真的吗?你是……”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提出她想问的问题。“我自己就是玉米。”最终,她害羞地说。

我检查了一下翻译器。乌斯鲁:玉米,玉蜀黍。我又看了看字典,上面说伊斯拉克的乌斯鲁和我的位面上的玉米是同一种植物。

我知道,玉米有一个奇怪的特点,那就是它没有野生品种,只有一种野生的远祖,你永远不会认出那就是玉米的原始形象。玉米这种作物是古代的采集者和农夫经过长期培育而成的完全的人工品种。一个早期的基因奇迹,但这与艾·里·阿·蕾又有什么关系呢?

艾·里·阿·蕾头上的金黄色浓密头发,她用头绳将它们编成粗粗的辫子……

“只占我基因的百分之四”,她说,“还有大约千分之五的鹦鹉基因,不过是隐性的。感谢老天。”

我仍然在试着理解她告诉我的事情。我想,她一定感觉到我表示震惊的沉默已经回答了她的问题。

“他们完全不负责任”,她的声音突然高亢起来,“他们想把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更好,一群自以为是的傻瓜。他们解开了所有基因的锁链,让各种生物自由地异种交媾。仅在十年之内就完全消灭了水稻。他们培育的品种根本就不能出产大米。发生了可怕的饥荒……蝴蝶,我们以前有蝴蝶,你们有吗?”

“还有一些。”我说。

“那迪莱图呢?”我的翻译器告诉我,那是一种会鸣叫的萤火虫,现已灭绝。我怀念地摇摇头。

她也怀念地摇摇头。

“我从没见过蝴蝶和迪莱图。只有图片……那些能杀虫的植物把它们……但那些科学家没得到任何教圳——没有!他们开始改造动物。改造我们本身!能说话的狗,会下棋的猫!拥有各种天赋,不会生病,能活五百年的人类!他们制作了所有这些,噢,是的,他们制作了所有这些。到处都是会说话的狗,它们简直烦死人了,到处走来走去,交媾、拉屎,到处都是它们的腥味,还不断地问‘你爱我吗,你爱我吗,你爱我吗’。我真受不了会说话的狗。我的狮子狗罗佛,它就一句活都不说,愿上帝保佑它善良的灵魂。接下来就轮到人类了!我们永远永远都摆脱不了总理。他健康得要命。他现在九十岁了,看起来跟三十岁一样,而且还将做整整四个世纪的总理。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贪婪、愚蠢、卑鄙、下流的骗子。这样的一个家伙将会统治我们和我们的孩子整整五百年……禁令不能在他身上生效……但我并不是说禁令是错误的。他们不得不做些事情。五十年之前,事情已经很糟糕了。那时候他们才发现,基因黑客已经渗透进了所有的实验室,半数的技术员都是生物科技的狂热信徒,而在东半球的秘密工厂中,圣子教的人疯狂地将所有的基因混合在一起……当然那些产品大部分都是不能存活的。但是也有很多可以存活……那些黑客精于此道。鸡人,你肯定看到过吧?”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意识到我的确看到过:一些蹲伏着的矮小人类,咯咯地叫着,在十字路口挤成一团,所有的车辆都被迫避让他们,造成巨大的交通堵塞。“他们让我想哭。”艾·里·阿·蕾说。她的样子看起来想哭。

“这么说来禁令阻止进行进一步的实验?”我问。

她点点头。“是的。事实上,所有的实验室都被炸掉了。生物科技的信徒被送到沙漠去接受劳动教养。所有圣子教的教父都进了监狱,我猜大部分教母也一样。基因学家全部被枪毙。尚未完成的实验品全部被毁,至于产品也会被毁,如果他们——”她耸耸肩——“‘和正常人的差距太大。’正常人!”她怒火中烧,尽管她俊秀的面容并不能够恰当地表达她的怒火。“我们根本就没有正常人了。我们也没有任何物种了。我们是一锅基因的大杂烩。我们种下的是玉米,长出的却是气味像氯气而且能杀象鼻虫的苜蓿。我们种下的是橡树,长出的却是高达五十英尺、树干粗十英尺的毒橡。还有,我们做爱的时候,我们不知道我们会生出什么东西来,也许是婴儿,也许是马驹、小天鹅、树苗。我的女儿——”她停了下来。她的面容激动地颤抖着,在她再度开口说话之前,她不得不抿紧嘴唇。“我女儿生活在北海里。她依靠生鱼维持生命。她很美。她又黑又光滑,非常美。但是——在她两岁的时候,我不得不将她带到海岸边,我不得不把她放进冰冷的海水和汹涌的大潮中,我不得不让她目己游走,让她一个人去面对一切。但是她也是人类!她,她也是人类啊!”

她已经在哭了,我也一样。

过了一会儿,艾·里·阿·蕾继续将他们的历史讲给我听。基因崩溃造成了重大的经济危机,而禁令中的基因纯洁性条款又加深了经济危机的程度。这一条款限定,只有拥有99。44%人类基因的人才能从事专业性工作或在政府部门中就职——但健康者、正义者,以及其他的GAPA(经非常时期政府核准的基因改进产品)除外。这就是她现在做女侍的原因。她有百分之四的基因是玉米。

“在我那里,曾经有很多人将玉米当做神圣的植物来崇拜”,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它真的是一种很美的植物。我喜欢所有用玉米做的东西——玉米糊、玉米饼、玉米面包、罐头装玉米、奶油爆玉米花、玉米粥、玉米粉、玉米酿威士忌、玉米杂烩、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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