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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关东-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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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初二头两天,戴延年兴致勃勃地陪着四爷喝酒聊天,招待拜年的秧歌队。
逞强好胜的小伙子有了显摆的机会,见秧歌扭起来纷纷加入进去,秧歌队像滚雪球人愈聚愈多。扭秧歌的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腿上绑着高跷,抬着大鼓的走在最前面。跑旱船的东飘西飘,吹喇叭的把曲调吹得欢快。秧歌队中有扮青蛇白蛇的、有扮小老妈儿和客大爷的。白五爷除去军装脸上抹着锅底灰,反穿着一件破皮袄扮了个傻柱子,斜背着一串铜铃在队伍里穿来穿去,关七爷扮了压大鼓的老太太,手里拿着一对儿棒槌,耳边挂两只红辣椒,脸上画着麻子走在秧歌队最后,走一步扭一扭,嘴里还叨唠其咕地不知说些啥,逗得看热闹的人前仰后合大笑不止。
四爷和戴延年站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妆扮成老太太的关七爷和扮傻柱子的白五爷踩着锣鼓点儿,在他俩跟前做着各种逗人发笑的动作。四爷高兴,对梅先生说了声“赏!”梅先生把赏钱放在铜锣里,捧锣的小伙子故意扯开尖细的嗓子高喊:“东家赏喽——”鞭炮劈劈啪啪响起来,“二踢脚”在空中炸开朵朵白色的雾花。锣鼓喧天,大秧歌扭得更欢更浪,欢乐祥和的节日气氛愈加热烈起来,直到秧歌队敲打着扭跳着去了乌家,白家的大人才意犹未尽地返回宅院,孩子们则继续跟着欢乐的人群撒欢儿奔跑……
正月初五,俗称“破五儿”,酒桌上,戴延年多贪了几杯。虽说在关外闯荡了这些年,酒量却没多大长进,在这个问题上他宁肯当逃兵,宁肯叫白继臣取笑,更何况这红高粱烧酒烈性,喝到嘴里辛辣,咽下去就更不得了,整条食道火辣辣地发烫,被白继臣强劝几杯之后,戴延年感到头重脚轻,身子好像飘忽起来。离席前,戴延年对四爷说:“有点儿喝过量了,今晚兄弟就不去听戏了。”
四爷为难起来,半真半假地数落继臣:“小五子,你瞅瞅你干的好事。有你这样当副官的吗?不保护官长不说,还硬逼着官长喝酒。这下好了,你在家伺候吧!”
戴延年忙摆手说:“不要紧,谁也不用管我。待会儿我就去睡,等你回来好唠嗑儿。”
白继臣爱凑热闹,听了这话只管嘿嘿笑。四爷说:“也好,那你就先麻耷一会儿,等我回来。要搁往常,我就在家陪你了,最后一天,末了我得给大伙儿拜个晚年。今晚黑儿还邀了乌家大掌柜,我缺席了不妥。”
白四爷是出了名的好戏,南腰屋戏班已不知请过几次。白四爷一身锦袍坐在台下,身边坐着梅先生,二爷、三爷、五爷,还有乌家大掌柜的乌常懋及乌白两府的众位家眷。
戏台之上被汽灯照耀得灿若白昼。汽灯的白光照在“金榜题名虚富贵,洞房花烛假夫妻”的对联和“人生如戏”的横批上熠熠生辉,才子佳人的风流故事,被西北风尽情地向四周播洒。戏班子的老牌台柱子“白菜心儿”那已不年轻却又拿腔拿调儿的嗓音,演绎着他的拿手曲目,尤其是《卖线》中路途夸景夸相的唱腔不断引来一阵阵喝彩。观众热情的叫好声极大地鼓舞着演员的情绪,唱得更加卖力气。当唱到燕青乔扮成货郎下山打探军情,被任宝童妹妹任秀英相中,与燕青调情遭到拒绝时,白菜心儿忽然假借任秀英骂燕青的唱词,拿打板儿师傅寻起开心来:
你妈生你在大河沿儿(呀)
养了你这么个二不愣噔傻相公(啊那乎嗨)
这句脏口儿再度引来一片哄笑。坐在台侧聚精会神打节奏的伴奏师傅开始没留神白菜心儿在骂他,见台下观众和其他伴奏师傅都瞅他乐才恍然明白过来,反应也很快,故作生气状,哗啷一声将竹板扔到台中间:“这牲口八道的玩意,老了老了不学好,怎么骂起你亲爹来了?”二人的对骂,乐得观众前仰后合。
残局28
戴延年和衣躺在滚烫的炕头儿上。时值夜静星稀之时,鼓乐之声穿墙渡雪而来,不时传进他的耳鼓。胃里还在不住地翻腾,太阳穴一鼓一鼓的。他掐着太阳穴,懒怠想象舞台上风情万种的快乐景象,不知不觉进入了昏昏欲睡的状态。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身下火炕滚烫,爬起来喝了一口凉茶,胃里好像舒服了许多。香堂里烟雾燎绕,烛光闪耀。戴延年的目光穿过敞开的屋门,望着香案上的烛火家谱发起呆来。
房门开了又关上,戴延年以为进来人了,睁开眼睛看看却又没有。蜡台上的烛火被风吹得像要熄灭的样子,转眼又恢复了常态,家谱还在摇晃,画像也像是动起来。戴延年定了定心神,确信是眼睛花了,紧张的心情才渐渐松弛下来。他一时似乎是想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想,直勾勾望着供桌。野狗的吠叫时有时无,白菜心儿的唱腔也时断时续像在给狗叫伴唱。渐渐地,戴延年眼皮粘连,身子轻飘飘从炕上爬起来——
四周是可怕的寂静。硝烟尚散,戴延年提着一口军刀孤零零地站在一片尸体中间,又恍惚是站在白府的堂屋里,一盏孤灯在烟雾里突突闪着瓦蓝的光亮,一缕青烟从供桌下面升起,青烟转眼幻化成一个古怪的东西,原地转了一圈儿敏捷地跳上供桌,从口中取出一物放在香炉里,躬身拜了三拜,复向屋外溜去……
戴延年激灵一下猛然醒来,发现右手压住了胸口,脑门上全是汗。戴延年从来不相信梦,喜欢的梦和不喜欢的梦也常做,一旦睁开眼睛就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可是,这个梦却让他感到很蹊跷。心想,可能是这些日子累了才做了这样稀奇古怪的梦,可梦中见到的那些幽怨的眼神和满是血污的脸似乎都熟悉,这让他感到不寒而栗,再往深处想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愣怔半晌,索性按照梦境所见,蹑足滑下炕去来到香案前仔细查看,不想却看到香炉中有一颗圆圆的像是黄豆粒样的东西,捏在指间却看不出什么奥妙,放到鼻子下面,一缕奇香倏然令他心旗飘摇汗毛孔大开,不由得精神萎靡起来。戴延年将那物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推门来到院子里。迎着大红灯笼发出的光芒朝夜空里望去,只见夜空中稀稀落落飘洒的清雪清晰透彻,薄薄的一层反射出点点晶亮。一溜弯弯曲曲的小爪子印,直通白乌氏住的东厦屋。
整座白府黑洞洞的,只有乌氏居住的东厦屋和马厩点着灯。戴延年站在院子里,看见雕花的窗棂间映出乌氏摇动悠车的剪影,轻柔的摇篮曲从屋里传出来——
悠悠喳,叭不喳。
悠悠宝贝睡觉吧!
你阿玛出兵发马啦。
悠悠喳,叭不喳。
悠悠宝贝睡觉吧!
大花翎子亮红顶子,
挣下功劳是你的呀!
悠悠喳,叭不喳。
悠悠宝贝睡觉吧!
……
戴延年解开衣扣,冷却着滚烫的胸膛,一阵寒风袭来,不禁打了个寒噤。戴延年正欲转身进屋,忽然看见白乌氏映在窗棂上的影子有些不对劲儿,轻柔的催眠曲变成了低低的呜咽,这哭声令戴延年头皮发麻。
玻璃上挂了厚厚一层白霜,看不清屋里光景,戴延年只好拐到门前,眯眼从门缝儿朝屋里看。只见三夫人乌氏披头散发,两眼直勾勾地把熟睡的孩子从悠车里抱出来放在炕上,解下悠车的皮绳绾了一个套儿搭在子孙椽子上。正在戴延年狐疑之际,乌氏的脖子已伸进绳套,腿一蹬身体悬在了房梁上……
戴延年撞开房门,一把抓住皮绳,抱住乌氏两腿往上举,怎奈乌氏浑身软绵绵昏然如死,不管怎么用力都托不起来。戴延年破了嗓音唤丫鬟凤春儿,凤春儿打着赤脚从隔断后面奔过来,见三姨太太这般模样,呆愣在那里不知所措,又被戴延年的一声喝喊招回了三魂六魄,哆哆嗦嗦解开绳套,帮忙将乌氏扶下来平躺着。
戴延年摸了摸她的脉搏,又试了试她的鼻息,尽管微弱但还能感觉到,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让凤春儿扶侍白吴氏慢慢苏醒,他自己奔出房门去找人,在马厩外遇到了关七爷。关七爷闻听三姨太太上吊了,扔掉料桶料杈跑去叫四爷。
戴延年望着关七爷一溜小跑着消失在夜幕里,从地上拾起料杈回到房里,拄着下巴凝视香案上的烛火百思不得其解。就在戴延年忧心忡忡之际,不想那怪物却化作人形来到他近前,怒不可遏地啐了他一口,戴延年顿感一股阴气迎面袭来。尽管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但他想首先应该从气势上压倒它,戴延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它接下来的举动。
须臾,那物口吐人声甚是悲戚,说戴延年依仗权势坏了它好事:白老四和赵瞎子合谋伤了我全族性命,只因这些年白家阳气太盛我才无从下手,这一天我已盼望了不知道多少年,不想却撞到将军手上我认栽,这也是命中注定。你把东西还与我,从此我销声匿迹不再露面。
多年征战,杀人无数,也死过不知几回,他从来不相信什么冤魂厉鬼,今天他却有些惊恐,见这怪物口吐人声没敢搭话,抡起料杈奋力打将过去,只见它轻轻一跃便躲到了一边,又朝他啐了一口,刺骨的阴风再次扑面而来。戴延年见它并不骇怕料杈,也照着它的样子啐了一口,那东西显得不自在起来,像是要枯萎的样子,戴延年便连啐了三口,扔掉料杈,顺势将它攥在手里,挥手打掉它的穿戴,正待仔细辨认,不知怎么却叫它逃了,只留下了一股热烘烘的骚气……恰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料定是白四爷他们回来了。果然,四爷、五爷和梅先生乌常懋等人急火火地奔进屋来。
赵爷被人搀进屋,连咳了三声。他背着手在屋里左转了三圈儿又反转了三圈儿。
白乌氏双眼紧闭,脖颈上的勒痕清晰可见,细若游丝的气息随时都会断掉,赵爷来到炕前,脸色愈发难看起来。他用力掐住乌氏的人中穴,说:“去,拿两根筷子给我,再沏碗糖水来!”
凤春儿从伙房取来了筷子,赵爷用筷子撬开白乌氏紧咬的牙关,另一根垫在她的双齿之间。有人把红糖水送来,凤春儿接过来一匙一匙喂她,可咽下的少,流出来的多。
白乌氏依旧昏然如死,乌常懋急得直搓手,四爷和黄氏夫人分坐桌子两边。白四爷依旧是每临大事不动声色的持重神态,黄氏夫人微闭着双眼嘴角微动千遍万遍默诵着阿弥陀佛。
赵爷古怪的举止愈发蹊跷。他忽然放开白乌氏的人中穴,将手插进她的腋下,吩咐道:“给我拿根缝麻袋针来。”关七爷找来递到他手上,赵爷接过筷子粗细的缝针,刺穿了白乌氏腋下的一个硬结……白乌氏突然张开眼睛恐惧地盯着赵爷,赵爷威严地逼问道:“孽障!说,你躲哪旮沓啦?”
白乌氏哀告道:“求爷饶命,放我一马吧!”
赵爷逼问道:“快说,你究竟藏在哪旮沓啦?”
乌氏眼中流出泪来,两束闪亮的目光渐渐微弱以至消失:“马圈……马圈房檐下的那个鸽子笼里……”
赵爷扭脸对关七爷说:“劳烦七爷拿上麻袋,去把那鸽笼子套上,撂猪食锅去……”
在场之人无不狐疑。过了一袋烟工夫,关七爷转回来,伏在赵爷耳边说:“是只黑嘴巴黄皮子,已经煮熟了。”
赵爷“嗯”了一声,钢针脱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关七爷刚要弯腰去拾,忽见赵爷脸色铁青,豆大的汗珠顺着脸直往下淌,一股鲜血从紧闭的嘴角儿流出来。接着身体摇晃了一下,像一堵墙似的朝后倒去,关七爷和梅先生忙张开双臂将不省人事的赵爷抱住……
窗外传来了鸡叫之声,嘹亮的啼鸣将沉沉的夜幕撕开了一道口子。随着这声鸡叫,白乌氏的喉结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不清又莫名其妙的哀声,眉头跟着动了几动,犹如大梦初醒继而嘤嘤地哭起来,赵爷也长长地打了个咳声,脸上也慢慢恢复了血色。在场的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四爷缓缓地站起身来,动情地对戴延年说:“看来,这孩子与兄弟是前世结下的缘分,活该你命中得此螟蛉……烦请兄弟给犬子赐个官号吧!”
此举突然,众人无不愕然。凤春儿腮边的泪还没干,闻听东家这话,俯身将熟睡的婴儿抱在怀里,跪在戴延年脚下代为叩下三个头,戴延年忙将她扶起来。
戴延年打量着凤春儿怀里的孩子,平静地说:“好吧,既然这孩子是与我有缘,我给他起个名号。就叫,白——凤——鸣——!”
残局29
出了正月,耿阮氏让玉崑来见白四爷,说是给玉霖相了一门亲。姑娘是下吴家哨口赫舍里氏家的女儿,让他辞工回去过礼完婚。
白四爷闻讯乐得直拍大腿,对玉崑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好哇!好哇!”对梅先生说:“老疙瘩要说媳妇了,我得给他凑个份子。从我帐上支二十块大洋,就算是我的贺礼吧!”又对玉崑说:“等定下正日子别忘了给我个信儿,我好去喝玉霖几杯喜酒。”这是白家一贯的为人。凡是给白家做过长短工都有一种感受,白家从来不骂下人,就更不用说动手打了,说定的身价工钱绝不拖欠一升一文。农忙时,分不清谁是东家谁是雇工,都在一个盆里洗脸一张桌子吃饭。尤其是四爷用过的长工,都给他出尽了力气而且成了交情甚笃的朋友。梅先生听说玉霖要成亲,也拿出四块大洋交给玉崑说:“我没东家腰粗,就这么点意思吧。到时候,我也得去凑凑热闹。”玉霖用这些银元,把媳妇娶回了家。
新媳妇比耿玉霖大半年。赫姓女人似乎对所有事情都反应冷漠,没有大喜大悲,没有软弱无力,更没有乖戾烦躁,总是不烦不恼,不喜不悲,不急不躁,不爱不恨,不忧不虑,每天做着该做的事。切猪菜割伤了手,伤口感染,经手掌至胳膊起了一条筷子粗细的红线直达腋窝。手肿得跟紫萝卜相仿,伤口像小孩嘴似的咧着一道深不可测的伤口,淌出的黄水恶味难闻。睡到半夜,疼得从炕上翻到地下,不到天亮就咽了气。
初试女人滋味的耿玉霖还没热乎够女人就没了,剩下他一个人躺在空寂冷落的土炕上,整个人变成了一具空壳儿。玉崑和母亲阮氏商量,又打发玉霖回到了白家。
媳妇死后,原来那个耿玉霖不见了,整天一幅丧胆游魂的落魄样子,常常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抽闷烟,一面想着心事一面划着洋火,洋火划着了却忘记点烟,总是把洋火划了丢,丢了又划,每次他坐过的地方,都会留下一地洋火棍儿。四爷看在眼里觉得怪可怜的,便跟关七爷商量:“抽空你们也都帮着劝劝他,这哪行呢。时间长了,这人不就糟践了吗!”
庭院里花木葱茏,白四爷站在鱼缸旁往鱼缸里撒着鱼食,一大群锦鲤把嘴浮出水面抢食着,搅得水花翻滚。
七月天气,已是免褂的时候,玉霖光着脊梁在清理马厩,四爷见他推着粪车过来,放下鱼食示意他停下,抽出腰间的洋手巾说:“擦擦汗,歇会儿吧!”玉霖停下手推车,说:“这点活儿,一会儿就完了,累不着!”四爷说:“叫你歇会儿你就歇会儿。我有话对你说呢!”
玉霖放下独轮手推车,却没去接东家递过来的洋手巾,而是用手在脸上胡乱抹一把。四爷说:“这些日子,我就一直想跟你唠唠。你说你,死的已经死了,你还能跟去是咋的,你咋还别扭不过来呢?说句不中听的,这个女人跟你不是夫妻,你又何苦跟自个儿过意不去呢?”
玉霖手扶车辕睇着东家嘴角翕动了几下。四爷见他不说话,又说:“人这一辈子,没那么多顺风顺水。一个大老爷们儿,就该拿得起放得下,别遇到点儿不顺气,就娘们儿唧唧的像活不起了似的。都像你这个德行,这日子还不用过了呢。这阵子,我左寻思右寻思都觉着不对劲儿,总合计给你寻个出路,省得你老在这个圈子里打转转。依我看,你不妨出去学一门手艺。一来挣个终身受用的饭碗,二来也换换心情。趁年轻,有相应的就再娶一房……”
四爷见他不吭声,停顿了片刻又说:“我看,当个木匠不赖。对,你就去学木匠活儿吧!有现成的师傅——北大街木匠铺的郎掌柜是老熟人,我引荐的他一准能收留你。”见玉霖还是没什么反应,有点急:“嘿!你这小子可真是的。我说得满嘴丫子冒白沫儿,你倒好,给我来个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你到底是乐意,还是不乐意呀?你给我整句痛快的行不行?”玉霖见东家逼他表态,从牙缝儿里挤出仨字:“听你的!”白四爷这才高兴了:“嗳,这不就对了——听人劝,吃饱饭!”
转过天,玉霖怀揣四爷给的盘缠和举荐信,背上行李铺盖,做起了木匠学徒。
北大街是从吉林将军公署西北墙外直通北极门的一条繁华的商业大街,分为南北两段。以晋隆胡同西口外的“固若金汤”牌楼为界,牌楼以南,叫牌楼门里,对着二道码头,牌楼以北,叫牌楼门外,面向北极门。北大街街面上商铺林立,“船厂牛家”的升字号商铺和永衡官银钱号出资经营的“永衡昌”百货行、“永衡当”当铺都在这条街上,另有永德堂、宝升堂药房和酱菜园、粮米行、成衣铺、古玩店、制袜厂……郎掌柜的木匠铺在牌楼门里。
郎掌柜的木匠铺实际是专门做棺材的棺材铺,这样的棺材铺在北大街也有好几家。郎掌柜的大号叫什么谁也不知道,都叫他郎木匠,白四爷对他有活命之恩,也是白四爷的金兰大哥。
玉霖来到木匠铺,满屋子的木屑气味呛得他打出一串儿喷嚏,玉霖向郎木匠表明来意,将四爷的举荐信呈上。郎木匠接过书信看也没看就掖进了怀里,嘬着烟袋说了一句:“我的脾气不好,你得听话!”
郎木匠的棺材铺是那种常见的前店后厂。棺材铺的生意说不上兴隆也说不上萧条,总有出售不完的成品陈列在临街的店铺里。
有供穷人挑选的柳木薄皮棺材,有供大闺女使用的长方形齐头子,有供未成年夭折使用的板皮匣子,有供中等富裕人家使用的二寸板杨木棺材,最名贵、最沉重、最坚固的是用四块红松板材制成的“四独”棺椁。这种四独棺椁,内里挂着黄缎衬子,外面油漆彩绘着《二十四孝图》。高高翘起的棺首;宛若一艘乘风破浪的大船的船头。
头一年进铺子,玉霖给师傅师母打洗脸水倒尿盆,扫地挑水,递烟烧火诸种杂事全部包揽了。这一年,玉霖连斧子把儿也没摸着,更谈不上学什么手艺了,但这段打杂的生活倒使他贴切地融进了这个家庭,转眼过去了六年,他的手艺学成了学精了。这六年,前三年学徒,后三年帮雇,耿玉霖和郎家相处得像是一家人。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像郎木匠和白四爷这样的人似乎只能是这个体性。郎木匠虽然是掌柜的,身边也带着几个徒弟,可干起活来也是不分彼此,外人根本分不出谁是伙计谁是东家,做出的活儿要样儿更要脸面。郎木匠的脾气果然像他自己说的不怎么好,尽管脾气古怪可心眼儿好使,有钱没钱的都一样,价钱高点低点他都不计较,即使给死刑犯人打造的薄皮棺材,也决不偷工减料。他时常教诲徒弟说,钱财是催命鬼,朋友才是护身皮:“干咱们这一行的,挣的可是死人的钱。虽说穷人富人,都不会吝惜在死人身上花钱,可也绝不能昧了良心。赚多赚少不要紧,图的是心里安逸,省得做恶梦。”
耿玉霖出徒以后帮师父带了仨徒弟。本来郎木匠对把兄弟举荐来的这个徒弟就相近三分,再加上自己没儿子,这几年多亏玉霖帮衬打理。玉霖已出徒好几年,总这么无期限的留在身边也不是那么回事,时间长了,四爷那边就说不过去,便琢磨着要把铺子交给玉霖掌管,这样,就名正言顺了。和老伴儿一商量,老伴儿自然乐意,可玉霖却不同意,而且态度十分坚决。郎木匠见无法说服玉霖还是有些舍不得,便把一个女儿嫁给了他。
玉霖娶回了郎木匠的女儿做了第二任妻子。那年,他已经三十岁出头了,老娘阮氏也已经辞世,没能看到这房儿媳妇过门。这个女人比玉霖小了整整十岁,一年后,小女人死于难产,耿玉霖就又成了光棍儿……
接连操办了三回丧事,发送了两房媳妇又发丧老娘,大大损伤了耿玉霖的元气。更让他感到气馁的是,娶过两房媳妇却没有留下个后人,这给他带来了深刻的经久难愈的创伤。这些年,钱没攒下人也没攒下,算卦先生说他命犯“天煞”,注定是克妻的命。耿玉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算卦先生的话,可也觉得自己八字儿不济,活该一辈子打光棍儿。他记得白四爷说过的那句话:“这个女人跟你不是夫妻”,由此引发了他的联想。原本这两个女人都跟他不是夫妻——先前那两房媳妇就不该娶!
热土 30
绰号“大烟袋”的郑先生是“光复”那年落户东荒地的。这个郑先生堪称当世大儒,自幼私塾启蒙。当年的私塾究竟是何等模样,已经很少有人能说清楚,他只说私塾先生仅教授了他们几个或官宦或商贾的子弟,读《四书》诵《五经》,之乎者也倒比现在的大学生精通文墨。他还说,现在的学生可以写对联,也懂得些李渔“家对国,治对安;地主对天官;坎男对离女,周诰对殷盘”这些对韵的基本法则,可绝对没有他们这些人写出来的诗文巧妙对仗工整,现在的大学生可以写出好文章,可他能写得一手好铭旌……
郑先生确实满腹经纶。无论对理数、星象、堪舆,以及水利、兵备、法律、政治都颇有研究。年轻之时,也曾胸怀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之志。高中进士后入奉天专修法学,民国五年始持教法政学堂,后因桦川县司法审判出现紊乱,大批官员出现腐化,郑先生被国民政府调往佳木斯,协助司法监督整顿地方秩序。然而,当他真正置身于恃强凌弱官商勾结贪婪成风的漩涡之中,便被官场上怵目惊心的黑暗惊呆了。据说,是在一场民告官的诉讼中,让他对国民政府彻底失去了信心,遂抱着“看破红尘惊破胆,识透人情冷透心”的满腔忧愤,离开了仕途;还有另外一种说法,郑先生是因为结交了“###”,同情“乱党”而遭到查办,虽侥幸活命却难逃被革去官职的下场,因此成了闲云野鹤,享受起桑麻南山的安逸。
对于郑先生的身世和种种传说都已无从考证,但老先生对孔圣人的中庸之道始终信守不移又是人人可见。郑先生的后半生时常用“大学之道”中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有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有虑。虑而后能得”加以自我勉励。故,在东荒之地生活的后三十年,一直被世人视为灿若晨星却又自甘寂寞的贤达君子。农忙之时躬耕垄亩以食以帛,农闲时诵读批点自尝其味,其品行端正与世无争童叟无欺,为邻里乡亲排忧解难调解争执化干戈为玉帛,堪称是难得的人之楷模,山野之中只为精神而活着的雅士高人。
郑先生本名郑肇庸,字溢谦,别号五柳。这些年来,人们好像已经淡忘了他的姓名别号,都只称呼他郑先生,小学里的教员则尊其为老夫子。东荒地可以不记得郑先生的名号,但却对郑先生的儿子始终念念不忘——没人不知道他有个叫郑学礼的儿子,土改时做过本县的副县长,后来听说调到省里做大官去了。
在东荒地,郑先生的名讳基本没人能叫,只有耿玉崑心血来潮时,故作一本正经地唤上一声:“五柳兄啊……”对人称号,原本是一种敬重,可郑先生却不敢答应。为什么呢?原因是他跟耿氏兄弟论着借光儿亲家。亲家见面,特别是这种拐弯抹角的非儿女亲家凑到一起,不骂上几句就太见外啦!耿玉崑叫一声“五柳兄”或者直接叫一声“大烟袋”,便意味着一种挑衅,郑先生当然不甘示弱,随即会上演一出不同凡响的斗嘴戏,人们有幸从二人的嬉笑怒骂中增长了不少见识,看他俩斗嘴,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可却总是耿玉崑吃亏的时候多,最经典的是有一年挂锄时他们开的那场玩笑,让人们深刻领教了两个老汉的诙谐和智慧。
挂锄,是农事的一个阶段性标志,这个时候的庄稼已基本不用太莳弄了,灌溉和除草都已经停止,只待秋天开镰收割了,锄头就被挂起来,这样的休闲时光是很难得的。勤劳的农民一下子变得游手好闲起来,时常会聚拢在一起东拉西扯。一个溽热难耐的傍晚,几个人围着郑、耿两位老汉,听二人在古柳之下坐而论道。两个人边下五子棋,边抽烟纳凉谈说着或古今或身边的趣闻逸事。
微风拂柳,两位老者正襟危坐在古树下,颇具仙风道骨的非凡气度。耿玉崑持小石子代表黑棋先行,首先在天元处落下一个棋子,郑先生则用黄草棍儿代替白棋。表面心平气和,可每一步却都走得风声水起,有声有色。
下棋者慢条斯理,观棋者却紧张地注视着局势的变化。黑棋不慎露出破绽,郑先生依旧不动声色,只轻轻地将草棍儿一撂,形成了“五连禁手”的格局,耿玉崑顿时紧张。郑先生摇着蒲扇望着对手,在石桌上“啪!”“啪!”拍了两下,黄草棍儿随风飘落到地上。
郑先生歪起脑袋故意气他:“臭棋篓子吧,迎风臭出二里地去。咋样,这回我得让你输个心服口服!”
耿玉崑虽说心里有些泄气,嘴却顶架儿:“肇庸兄啊,这就是你不对啦!我刚刚看出了一步好棋,还没等动手呢,你就把棋局给破坏了,你这是怕我赢你呀……哎!不就是一盘棋嘛,又不是赢房子赢地的,你至于吗?”
耿玉崑一会儿五柳兄一会儿肇庸兄,死乞白赖不讲理把个郑先生气得直犯晕:“好好好,就算山人输啦!”耿玉崑得理不饶人,愈加神气活现起来:“啥叫算输啦?就输啦!”郑先生也不理他,自顾自慢条斯理地说:“下棋对弈要讲棋眼观棋脉,前瞻五百后顾一千。论仙风道骨,论出神入化你还都差得着远呐!”
耿玉崑根本就不听他那一套,说:“得得得,你就别卖你那狗皮膏药啦,我就不信你总赢。”又下一盘,还是耿玉崑输,他厚着脸皮要悔棋,还振振有词:“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老虎尚有打盹的时候。才刚儿那步棋不能算,我得重走!”郑先生把二尺长的烟袋往石桌上一磕,态度坚决:“美出你鼻涕泡儿了呢还,不行,哪有那好事儿!”耿玉崑气急败坏地站起来:“都是纸上谈兵的把戏,输了赢了也看不出啥真本事来!”
一句话说得郑先生哭笑不得:“那好啊,你说纸上谈兵不是真本事,那咱们就动点真格儿的,也好堵堵你这张不服输的嘴。”耿玉崑斜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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