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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夜-第3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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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缺忽然笑了起来。
这是战斗从开始到现在,他第一次笑。
“那只不过说明你脸皮更厚一些。”
隆庆平静说道:“这也是优点。”
“问题在于,现在我们都没有念力,你凭什么认为还能胜我?要知道当年我不会修行的时候,就已经很擅长杀人。”
宁缺解下铁弓,看着他说道:“刚才你硬接我那一刀时,脚踝骨都已经碎成了渣子,所以你一直只能站在原地,那么你现在能怎么躲?”
说完这句话,他弯弓搭箭,准备射人。
他此时念力枯竭,射不出元十三箭,但他还可以射箭。
就像他说的那样,他是书院十三先生的时候,可以弹指杀人,他是渭城边兵的时候,同样很擅长杀人,杀人,从来都和念力没有关系。
此时他与隆庆之间只隔着数十丈,中间没有任何阻隔。隆庆脚踝骨尽碎,站在那处已经站了很长时间,他怎么避开宁缺的这道铁箭?
如果说这是隆庆的局,宁缺便是破局人。
他破局的方法,就是顺流而下,按照隆庆的方法,达成自己的目的。
从最开始的时候,他就知道隆庆想要做什么,他很配合,冒着险,受着伤,不停地配合,让战局走到最终这步,双方都念力枯竭,变成了普通人。
在普通人的时候,隆庆是燕国皇子,而他?
他是梳碧湖的砍柴人。
看着宁缺手里的铁弓,隆庆微微眯眼,情绪变得异常复杂。
宁缺神情平静,准备挽弓。
他觉得挽这个字,真的很好。
他与隆庆之间的战斗从那场酒宴开始,直到今天已经持续了数年时间,数次较量他都获得了最后的胜利,但他知道这并不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不是说自己天生就比隆庆强,是对方的克星,而是因为机缘或者说天意。
当年隆庆惨败在他手下之后,世间很多人都开始轻视隆庆,唯独他没有,哪怕他表面上显得特别不在意对方,实际上他特别在意这个人——因为既然已经胜利过,便不想再输给对方,因为他知道隆庆很强,什么都强。
在他这一生所有敌人里,他最重视的就是隆庆,当年在红莲寺发现对方行踪,他毫不犹豫便是连射七箭,这是谁都没有过的待遇。
很多年前,他们之间真正的恩怨从雪崖上那道铁箭开始,很多年后,他准备用怒河畔的这道铁箭结束。
隆庆忽然笑了起来。
直到此时,宁缺才真正看清楚,隆庆眼中复杂的情绪不是别的,而是戏谑、嘲弄、轻蔑、同情和些许困惑的综合体。
一个念力枯竭、无法移动,只能等着被箭射死的人,不会有这样的情绪,这种情绪向来只属于胜利者。
那些情绪,在下一刻消失无踪。
因为情绪是有颜色的,而隆庆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颜色,没有黑色,没有白色,没有光明,也没有罪恶,只是灰蒙蒙的一片。
像极了冬天家家户户烧煤的成京城的天空。
像极了被水打湿然后再也无法晒干的道卷。
混沌的,灰暗的,邪恶的,恐怖的。
他的右手悬在身旁。
数名道门神官在右手所向的那片河滩上,奄奄一息,将要死去。
忽然间,这几名神官五官痛苦地扭动起来。
隆庆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显得很是沉醉。
他睁开眼时,灰眸里仿佛多了很多灵魂。
他看着宁缺挥手。
河滩上无数沙粒破风而去,嗤嗤作响,如万道利箭。
啪啪啪啪,密集的击打声响起,宁缺身上出现无数血洞!
铁箭落在他的脚下。
他再也无法站立,单膝跪倒。
“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太过自信。”
“你真以为你的念力数量世间第一?”
“以前或许是,但在我修行灰眸之后,就不再是。”
“我化身万千,念力无数,你如何能是我的对手?”
隆庆举步向他走去,碎裂的踝骨似乎也已好了。
在他的身后,隐隐约约出现无数张模糊的脸。
他走到宁缺身前,摊开双手,指着河滩上到处都有的重伤的修行者或尸体,说道:“只要我愿意,我随时可以得到念力。”
“我带着他们来杀你,一是为了消耗你的念力,同时也是为了最后时刻补充自己,他们就是我的食物,本来也能是你的。”
隆庆看着宁缺说道:“这是我替你我安排的一场盛宴,我不理解为什么到了最后你还不肯享用,既然如此,那么你就只能成为最后的主菜。”
“为什么不肯?因为人肉不好吃。”
宁缺痛苦地咳了两口血,他这时候才知道隆庆情绪里的困惑来自何处,想来隆庆一直等着他用饕餮大法来对付他的灰眸,就像多年前在红莲寺前那场秋雨里一样,却没有想到他战至山穷水尽处,依然没有用。
他看着隆庆继续说道:“我吃过你的肉,同样不好吃。”
隆庆早已做好宁缺动用饕餮大法的准备,为此他在河畔这些修行者的身上都下了手段,却没料到宁缺始终不动,竟只是基于如此简单的理由。
“好不好吃……很重要吗?”
“很重要。”
宁缺说道:“老师教过我很多道理,但我只记得这一条。”
隆庆不再多言。
他举起右手,河滩被寂灭的气息笼罩,数百名修行者无论生死,都开始轻微地颤抖起来,他的眼睛变得愈发灰暗。
很短的时间里,他便重新恢复了强大。
他从残破的黑色神袍里,抽出自己的本命剑。
那柄如黑色桃花的剑。
这剑或者说这花,是从他胸间那个洞里生出来的。
他今日终于胜了宁缺。
宁缺马上便要死。
这让他无比喜悦,他心花怒放。
于是那柄剑上的黑色桃花,怒放着,极为丰美。
……
……
在黑色桃花盛开,然后飘落的过程里,宁缺想起了很多事情。
这不是临死前的时光回溯,因为他不认为自己马上就要去死。
他只是想起书院登山试的时候,在柴门那里,隆庆看到的应该是君子不争,而自己看到的是君子不器。书院不器意究竟是什么?
他向陈皮皮请教过,却发现那是一种很玄妙的概念,每个人的体会各自不同。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不器,便是道?
还是说不拘泥于规则,就像夫子那样……真正的无矩?
宁缺想要修至无矩的大自由境界,还有无限远的距离。
但他在这刹那里,却隐约明白了其中的某些道理。
人世间很多事情,不能计算,就像隆庆一样,计算得再如何周密,依然会有很多意外发生,比如这场盛宴,他始终不肯举箸。
相反,只随心意而行,不去思及后果,或许反而会有比较好的结局,所谓的底牌,所谓的应对,想那么多做什么?
宁缺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依然低着头,半跪在坑底。
他的右手满是血,握着铁弓。
他挥动铁弓,向前挥去。
他看也未看,想也未想,随意一挥,却是那样的潇洒如意。
隆庆想要避,却发现怎么也避不开。
宁缺挥动铁弓,仿佛当初在长安城里写下了那一笔。
原来写符真的和写字是一个道理,越无心,越好。
鸡汤帖写的时候便无心,所以最好,能让所有人感动。
他的这一挥无心,所以不能避。
啪的一声脆响!
隆庆才被勉强修复的脚踝,再次破裂,身体倾斜倒下。
宁缺手里的铁弓不知何时已经穿过河风,套在了隆庆的颈间!
隆庆暴喝一声,反提道剑,用剑柄处的黑色本命桃花,抵住坚韧的弓弦。
二人倒在了河滩上,身上的血水被污泥涂抹。
宁缺闪电般提起右膝,抵住他的后背,拉动铁弓,想要用弓弦将他勒死。
隆庆倒提着黑色桃花剑,剑锋也已经快要触及自己的胸腹。
他将识海里的念力尽数逼出,唤来无数天地气息,却无法脱困。
宁缺的力量,在此时显得特别可怕。
留给隆庆的道路,似乎只有两条:或者被铁弓绞死,或者被自己的剑刺死。
嗤的一声轻响。
剑锋破衣而过,刺进了隆庆的身体!
他却没有死,因为他的胸腹间,有个洞。
这柄幽黑的剑,穿洞而过!
噗的一声!
宁缺的胸口被剑锋刺破,鲜血狂飙。
隆庆胸口的洞,是宁缺当年用箭射出来的。
现在他用这个洞,在宁缺的胸口刺出一个深深的血洞。
或许,这便是因果?
……
……
弓弦距离隆庆的颈,只有一寸。
黑剑距离宁缺的心,也只有一寸。
选择权,在隆庆的手里。如果他不用剑柄抵住铁弓的弓弦,剑锋便能继续深入宁缺的身体,只是那样,他的颈也会被弓弦割断。
选择权,也在宁缺的手里。如果他不再继续试图用弓弦绞杀隆庆,那么隆庆的剑,也不会继续深入自己的身体。
这是真正的同生共死。
河滩泥涂里,只有急促的喘息声,只有沉默的搏命。
他们都是像野狗一样生存下来的人,无论攀至怎样的巅峰,到最后的时刻,最终还是要像野狗一样互相撕咬。
隆庆无法转头,喘息着问道:“刚才你铁弓一挥,用的是什么手段?为什么我怎么都避不开?既然和念力无关,为何你先前不用?”
宁缺在他的身后,说道:“书院不器意。”
隆庆带着一丝残忍意味问道:“现在怎么办?一起去死?”
宁缺说道:“我不介意。”
简短的对话过程里,二人实际上还在用力。
弓弦发出吱吱的响声,剑锋刺进宁缺的身体,缓慢地深入。
隆庆忽然说道:“你不敢,因为你不想死,你还要找她。”
宁缺说道:“不想死不代表怕死,而你说这句话证明你怕死。”
隆庆像是受到极大的侮辱,愤怒地暴喝道:“我怎么会怕死!”
宁缺说道:“最开始你的本命桃花,没有击中我的面门,而是落在我的胸口,因为你低了头,你只敢用额头去迎我的刀,却不敢用脖子。”
隆庆喘息说道:“那又如何?”
“你低头了,我没有低头。”
宁缺吸了几口带着泥腥味的空气,面无表情说道:“所以你死,我活。”
话音方落,他爆发出全部的力量,残余的最后力量,向后拉动铁弓!
隆庆发出一声愤怒的吼叫!
弓弦落在他的颈上,带出一道清楚的血线。
黑剑的剑锋,刺入宁缺的胸膛,刺进他的心脏。
一道难以言喻的绝对痛楚,传遍宁缺的全身,让他难以自主地颤抖起来,脸色苍白如雪,双唇铁青如墨,痛苦地喊叫起来!
啊!!!!
宁缺痛苦地喊着,双手不停地后拉!
嗤啦一声轻响!
隆庆的颈断了。
他全身散力,像散架的木偶一般,躺在了泥滩上。
宁缺急促地呼吸着,眼瞳有些涣散,握着铁弓的双手不停微微颤抖,直到过了很长时间他才稍微清醒了些,艰难地松手,滚到一旁。
他的胸口有个极深的血洞,心脏上有严重的破损。
他痛苦地蜷缩作一团,环抱着双臂,不停地抖着。
河畔的风,寒冷得沁人心脾,因为他的心裸露在血洞里。
隆庆就躺在他的身边,双眼看着灰暗的天,满是惘然不解。
此时,他的眼睛终于不再是灰色的了。
和这个漫长的故事比起来,结局竟是如此的简单,来得如此之快。
正如宁缺所说,如果隆庆不怕死,集合他和宁缺两个人的力量,他的黑剑绝对可以刺穿宁缺的心脏,只是那样他也会死。
这些年,隆庆活得很痛苦,可他不想死。
到最后一刻,他还是不想死。
所以他死了。
※※※
『注:这几章我真的是尽了全力,写完这段,确实有些虚脱。』
第一百零三章 一路向北
厚云遮着天空,一片阴晦,远处崖下的碧蓝腰子海,宁静美丽,没有人打扰,山崖间那条溪河放肆地奔流着,发出轰鸣的声音,显得极为欢快。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宁缺醒了过来,因为失血而极度苍白的脸上流露出惘然的情绪,用了段时间才真正地清醒过来,记起先前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手捂着受创严重的胸口,想要站起身来,却发现很困难。
如此简单的动作,便花费了他很长时间,带给他无数的痛苦。他身上的院服已然破烂不堪,浑身的鲜血已被寒冷的空气凝结,像是刚刚逃离地狱的厉鬼。
战斗结束之后,大黑马便从山林里奔了出来,一直守在他的身旁,此时看他虚弱不堪的模样,赶紧踱到他身边,用温热而坚实的身躯撑着他。
宁缺用左手轻轻抚摩它的颈,艰难挤出笑容表示感谢,然后望向四周,只见河滩以及河水里到处都是尸体,只是水里的血已经被冲淡,很难看见。
那数百名像饿狼一样恐怖的修行强者都死了,很多死在他的铁弓下,还有很多则是死在隆庆的手里,死者们的脸上都有一抹很诡异的死灰色,显得特别枯槁,应该是被隆庆吸取干净念力后的结果。
宁缺注意到,几名神官尸体旁有数十只倒毙的飞鸟,那些飞鸟的喙里还残留着几丝血肉,看来这些人的身体里都被植进了某种剧毒。
隆庆的尸体就在他的脚下,依然瞪着眼睛,看着灰暗的天空,始终不肯瞑目。他没有替敌人收尸的习惯,但想要在他身上找些东西,蹲下身开始仔细地搜寻,在那件破烂的黑色神袍里一无所获,却意外地发现,隆庆的伤口里,隐隐约约能够看到几抹金色的反光,他微微皱眉,不明白那是什么。
他拾起落在地面上的那根铁箭,用箭簇刺进隆庆的尸体,把那些金色的事物挑了出来,才发现是极细的金线,而且不止一根,到处都是。
宁缺只知道修行界有个疯子做过类似的自残行为——叶红鱼为了对付他的饕餮大法,在身体里植了很多金线——没想到隆庆也这样做了。
那些修行者身体里植入的剧毒,隆庆身体里植入的金线,自然是针对他的局,先前那场盛宴,隆庆用灰眸吸取部属们的念力,如果宁缺用饕餮应对,便会落入他的局中,其后的胜负生死,那便是谁也说不准的事情。
宁缺看着隆庆死后却比生前更有光泽的眼睛,沉默不语——今天这场战斗,有很多重要的关键点,他始终不肯用饕餮,完全出乎了对方的意料。
很久以前他和夫子聊过这件事情,师徒二人在美食方面的造诣相差有如天地,但对这方面的看法前所未有地获得了一致:人肉真的不好吃。
能够进行这种讨论,是因为师徒二人都做过这种疯狂的事情。
当然,如果真到了生死立见的时刻,比如很多年前他背着桑桑在百里赤地逃亡的那种时刻,或许他依然什么都会吃,饕餮又算什么?
他今天之所以没用,是因为他总以为隆庆还会有别的手段,最强的手段——那也正是他搜寻隆庆尸体的目的,不料却没有找到。
天书沙字卷,一直在隆庆身边。在宋国都城,他用这卷天书破了四师兄的河山盘,那卷天书还有残余,如今却在何处?
书院现在很重视那七卷天书,准确地说,是道门手里的六卷天书,余帘和君陌在桃山前小镇看屠夫的同时,也在看天书落字卷是否还在中年道人的手中,宁缺也是如此,而现在已经确认天书都不在原先主人的身边,那么必然是在观主手里,观主想用这些天书做什么?不用想也知道那必然极为重要。
宁缺站在原地想了想,待精神恢复了些,拍了拍大黑马的颈。大黑马知道他准备离开,没有等他翻身上马,而是微屈前蹄,向侧方一拱,便把疲惫无力的他拱在了鞍上,然后踢踢嗒嗒踩着松软的河滩离去。
他抱着大黑马的颈,注意到它的前蹄上染着血,想到隆庆的坐骑不知所踪,大概明白了些什么,然后便被山崖间再次生出的云雾吸引了注意力。
大黑马奔下山崖,沿着碧蓝腰子海继续北行,在热气蒸腾的温泉处停了一夜,宁缺泡在热水里调息冥想,确保伤患不会恶化,才放下心来。
他靠在池畔,看着池上飘着的热雾,没有去想多年前的那些故事,而是觉得这些雾和山崖里的那些云雾很像,没有任何区别。
这场战斗很血腥惨烈,也很有收获,比如他懂了一句话。
山穷水尽处,有白云生。
云深处有没有路,不需要去考虑,有没有柳暗花明,更不需要去想,村落和猎寨都不需要去寻找——他挥出铁弓的那一刻,便是如此想的,也是如此做的。
不是只有更邪恶才能战胜邪恶,不是只有更暴力才能战胜暴力,不是只有饕餮大法才能战胜灰眸,随心而行,或许便能见自由。
这或许便是真正的书院不器意,便是夫子让他在柴门后那块石头上看见君子不器四字的真义,那同样也是一种教诲,宁缺明白了。
他很清楚这有多重要。
如果未来的某天,他真要写出那个大字,便必须明白这个道理。
这场战斗,同时也给了他某种心理上的暗示,因为太痛太苦太惨,所以他总觉得这应该是万里奔波求见天颜之前的最后一个关隘。
他取出那块石像,看着在雾里静静侧卧着的桑桑,默然说道,你要等我来。
……
……
离开碧蓝腰子海,宁缺骑着大黑马继续北行,东荒草原上到处都是被烧焦的帐篷以及战马的尸体,荒人击溃了左帐王庭最后的骑兵,没有人会来打扰他,奇怪的是他也没有去找那些荒人寻求给养或者线索,显得格外小心。
一路向北,来到贺兰城镇守的那道峡谷处,他才让大黑马停下,远观四野静寂无人,将手指放入唇里,吹出一声极清亮的口哨。
哨声远远传到众山群岭中。
有飞鸟惊起,有走兽低哮,然后有急促的蹄声向远方去。
宁缺在原地等了三天时间。
第四天的清晨,朝阳初升,一匹极为神骏的野马,迎着晨光疾驰而至,长长的鬃毛在风中狂舞,健美的身躯被汗水涂湿,格外美丽。
“这可比你帅多了。”
宁缺看着那匹野马,对大黑马说道。令他有些意外的是,大黑马只是打了个响鼻,却没有更激烈的举动表示反对,比如撒娇比如卖萌。
那匹野马奔至宁缺身前停下,低首送来一个消息。
宁缺识得这马是黑驴破辇前的八骏之一,伸手拍了拍表示感谢,然后开始查看这份嘎嘎号令草原无数生灵打探来的消息。
大黑马腆着脸凑到那匹野马前,试图交颈表示亲热,那匹野马昂着头,表示自己的骄傲与不屑,却也没有离开。
宁缺这才发现,原来这匹神骏异常的野马是雌马。
嘎嘎不知用什么手段,让某个人类懂得了它的意思,还让那个人类写了封信,信上的语句很简单,意思也很清楚。
“在寒冷的北方,最狡猾的雪狐和最警惕的雪鸡,正在纷纷死去,没有野马和雪狼看见那个擅于猎杀的猛兽,但一定会有这样一只猛兽。”
宁缺看完那封信,望向北方。
和石像预示的相同,都是北方。
夫子曾经说过,所有地方的北方,都在一个地方。
——没有人发现她的踪迹,但发现了一只猛兽留下的痕迹,那只猛兽,或许是一只青毛狗,或者说青狮。
宁缺神情不变,握着信的手却变得有些僵硬。
他翻身上马,轻夹马腹,向着北方而去。
那匹神骏的野马,在峡口处静静相送。
大黑马低着脑袋,显得有些不愉快。
宁缺说道:“我知道你想找个伴儿,但我得先找着我的伴儿。”
……
……
一路北行,风雪渐骤。
宁缺敛神静气,谨慎沉默,不与荒人相见,甚至很注意不在雪上留下什么痕迹,因为他不想被任何人发现自己的行踪,从而发现她。
他在被昊天遗弃的山脉里前行。
他是那个被昊天遗弃的人。
或者说,他把昊天遗弃在了人间。
现在他要去找回她。
……
……
热海到了,毫无热气,只有厚厚的雪和刺骨的寒意。
宁缺牵着大黑马,走在荒人废弃的木屋里,回想着当年老师带着自己和她来到这里时的情形,想着那场只有天地师见证的婚礼,心头微温。
他怀里的石像也很温热,告诉他来对了地方,她应该就在这里。
但她究竟在哪里?
他走到一座木屋的窗边,看着黑暗的雪海和那座难以想象其高度的山峰。
窗里有盏油灯,桑桑静静看着他,如银月般的脸庞被昏暗的灯光照亮。
她能看到他。
他看不到她。
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宁缺在窗边站了很长时间,直至双眉被雪染成白色,才离去。
走到雪林畔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着树下某处,握着缰绳的手颤抖起来。
※※※
『注:越写越慎重,越不想往下写,我真的很爱将夜里的人们,昨夜隆庆死后,我才能睡个安心觉,这是真话,我也很爱你们,这话也挺真。』
第一百零四章 一心安处
树下有些吃剩的鸡骨头。
宁缺看着那些鸡骨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大黑马有些不安地打个了响鼻,回首望向那个木屋,情绪有些不安。
宁缺忽然转身,牵着它重新走到木屋前,推门而入。
屋内依然一片黑暗,没有一丝灯光,空荡荡的,没有人。
宁缺松开缰绳,走到窗边,望向雪海。
桌上那盏油灯亮着,桑桑静静地看着他。
他还是看不到她,但他知道她就在这里,所以他开始说话。
“隆庆死了。”
他停顿了会儿,继续说道:“在燕北,我杀了他……我也没想到,这件事情会这么简单地结束,在我原先的安排里,我准备把他废掉,然后把他关进魔宗山门,让他永世不得解脱,就像小师叔当初对莲生那样。”
“但后来一想,这其实很没有道理,他并没有太得罪我,除了当年对你的态度有些糟糕,而且曾经试图用你威胁我,而且那些都没有变成现实……莲生杀死了笑笑,他没有伤害过你,我的反应有些过于激烈了。”
宁缺转身,望向黑暗的房间,说道:“从在那棵没有树皮的桑树旁拣到你,我这辈子最激烈的情绪,都是因你而起,最开始的时候杀爷爷,然后到隆庆,想起来最开始进渭城的时候,我为你打过好几场架。”
桑桑与他隔得极近,如果没有那道屏障,或许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听着他的话,她的神情依然冷漠,睫毛却缓缓落下,似有些疲惫。
“我去了烂柯寺,雕了很多石像……你的像。”
宁缺从怀里取出石像,搁到窗前的桌上,说道:“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年生病的你在禅院里说的那些话,但我还记得。”
桑桑望向桌上,看着侧卧静眠的自己,眼中流露出好奇的神情。
“当然,我最先去的渭城,我总以为那里对你我有比较重要的意义,你可能会呆在那里,可惜没有找到你,嗯,我在那里杀了很多人。”
宁缺忽然停止了述说,沉默了很长时间后,说道:“我不想说了……痛哭一场,捅自己一刀,逼着你出来,那没意思,反正我来了……”
他看着身前空无一物的黑夜,说道:“你出来。”
没有煽情,不需要追忆,只是平静地要求,就像过去很多年里那样,你给我端茶,你给我倒水,你把脚搁到我怀里,让我好好地摸两把。
安静的木屋里,响起一声轻不可闻的声音,仿佛最薄的纸被最锋利的刀割开,又像是最脆的琉璃从高空落到地面,碎了,然后开了。
昏暗的光线,渐渐弥漫整个空间,从一丝直至万缕,最终照亮整间木屋,照亮桌上侧卧的石像,照亮宁缺的脸,也映出她的身影。
宁缺看着久别的她,看着她臃肿的腰身,看着她身上简陋的兽皮衣裳,莫名心酸起来,上前把她拥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桑桑面无表情任由他抱着,仰着头,显得极高傲,当然也可以说是木讷。
“放手。”她说道。
青狮从角落里奔出来,前肢低伏,作势欲扑,发出威胁的低哮。
大黑马居高临下盯着它,眼神暴戾,意思清楚。
青狮迅速收敛声音,变得老实乖巧起来。
宁缺抱着桑桑,头埋在她的颈间,声音有些瓮,有些含混,却又极清楚——含混是音调,清楚是意思,不容置疑。
“不放。”
桑桑冷漠说道:“放开。”
宁缺说道:“不放。”
“放开。”
“不放。”
“放开。”
“不放……说不放,就不放。”
大黑马和青狮互视一眼,很懂事地走到角落里,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没听到。
宁缺就这样抱着桑桑,仿佛要抱到海枯石烂,天长地久。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总之沧海肯定还没有变成桑田,桑桑微微仰起的头,终于落了下来,于是两个人的脸颊便触到了一起,温温的。
又过了很长时间,总之斧柄肯定还没有朽坏成尘,宁缺确信她不会再跑掉,终于松开了双手,又捉住她的右手,牵着她走到床边坐下。
牵着手并排坐在床边,不是为了等分果果,如果桑桑披上霞帔,看着有些像新婚当夜,他们当年本就是在这里洞的房。
“跟我回家。”宁缺对她说道。
桑桑没有回答他,也没有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望着窗外的风雪出神。
宁缺知道她没有出神或者走神,因为她是神,她还在这里。
“跟我回家。”他重复说道。
桑桑望向他,面无表情问道:“回哪个家?你最早那个家?”
这一次轮到宁缺沉默。
桑桑说道:“夫子想要破开我的世界,是基于他那不负责的、对自由的渴望,你如此执着地想要破开我的世界,就是想回到那个家?其实我一直想知道,你什么时候确信破开我的世界,便能回到你的家乡?”
宁缺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想了想后说道:“其实很早以前我就猜到了这一点,因为这里也有满天繁星,老师最后变成了月亮。”
桑桑微微挑眉,问道:“这能说明什么?他变成月亮,是因为那年你在海上对他说过月亮,他觉得月亮很美,仅此而已。”
“有风雪。”
宁缺指着窗外说道:“还有满天繁星,这些都是很没必要的东西……如果你的世界是封闭而自成系统的话,更加不需要四季,可这些早都有。”
“你的世界和我来的那个世界很像。”
他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看着她说道:“只有一种说法可以解释……这个世界还是在我原来熟知的那个世界里,并且可以相通,至少可以观察,因为只有观察才能模仿,才能如此相似。”
桑桑神情淡漠说道:“可以观察,所以我知道你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宁缺说道:“那是广阔而自由的世界。”
桑桑说道:“那是冰冷而死亡的世界。”
热情的太阳播洒着生命,无垠的宇宙空间等着被探索,所以那里是广阔而自由的世界,但那里绝大部分空间充斥着绝对的寒冷和死寂,所以也是冰冷而死亡的世界,宁缺和桑桑的说法都没错,因为彼此的立场不同。
宁缺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道:“人类的命运终究要由人类自己决定,你没有必要继续承担这个责任,那样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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