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倭肯河,为我们泣血的爱情作证-第3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咱伍经理,在屯里当多少年支书了?你不知道吧?从大跃进那会,就是他。为啥?因为他有根子。乡里也好:县里也好,总是有人替他说话。多少人想整他,哪一个把人家整倒了?到最后,都是整他的人个个倒了大霉,人家伍支书呢,江山稳坐。你不是不要支书了吗,哎,人家当了‘总经理’!这就是本事。”凤友眨着眼,不知三姐要说什么。“这还不明情吗?”三姐结论性地说,“是伍经理要拍刘县长的马屁,刘县长呢,也舍不得让他姑娘上别处去,到那儿,大锅饭大锅吃,谁照顾她?再说了,人家为啥非要到公司什么的干一干?还不是为了混点经验出来,一回头,就能到县里当个局长什么的?放在别处,高中毕业生算啥呀,什么人没有,哪就能保证好事论上她。在咱这儿,天老大,俺老二,啥事还不是伍经理一句话?别说写个好鉴定,就是上天宫,也正经有把握哩。”

  从三姐家出来,凤友觉得自己想知道的已经知道,用不着再为别人的事操心了。这样想着,他感到轻松起来。下午,给三年级讲语文课时,他先把《登鹳雀楼》念给学生。声音那么大,脸胀得那么红,有几个学生就看着他,想:“姜老师喝酒了。”晚饭以后,看着爹又要去承包地老转悠,凤友说:“爹,我去吧。”老姜头怀疑地看着他,想想,就让他把铲刀和篮子带上,顺便打点猪食菜回来。实际上这是老姜头的一个手段:只要打满一蓝子菜,就说明凤友真地上了地,而且没时间看什么书。姜家的地在屯子东南,是一块破地。搞起农工商联合体之后,屯里的地大部份都盖了厂房,租给了外地商人。剩下的几块地是总公司留作“百年大计”的,就分给了几户真正的弄地好手,姜家也算一户。站在地里,脚下就是倭肯河。此时,正是黄昏将尽,夜幕从河岸那边飘过来。地里的苞米长得有半人高了,叶子发出细微的响,却感不到有风。凤友坐在地头,看着倭肯河的下游,那里,西南方的地平线上,还闪着一抹长条形的红光。

  天黑下来,他才想起打猪草。胡乱铲了几把,再也看不见了。他觉得,装进篮子里的,有一半是青蒿,或者,更糟糕的,是有毒的龙眼草。猪吃了不会死,却会两三天之内不思饮食。他想把所有的草都扔掉。最后,还是背在肩上矿慢慢地往回走了。走大路,可以直接到家的。他发现自己上了小路。顺着那条道,走过那片茼麻地,就是伍经理家的大院套。他要从院子西边绕过去。那间下屋,就在院子的西头。他想到了这一点,一时,停下,不知如是好了。他想分析一下,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走。在他的下意识里,是不是有一个动机,把他跟这里的什么联系了起来。他知道,就是它那间西厢房。因此,他不敢再朝前挪一步了。远远地,看着伍家的人进进出出。有田家喜背着什么口袋进院子,伍家的那条大黑狗,不知为什么总跟他过不去。一见田家喜就扑上来。田家喜骂着,用脚踢着。可是,他的五眼皮鞋被狗叼住了。院子里乱了半天。

  又看见伍经理的大闺女,那个外号叫伍大咂儿的,跟一个男的回来了。她是总公司的出纳员,人长得没毛病,家道又好,然而,就是搞不着对象。最近,跟一个关里来的碾米匠好上了。伍家一开始不同意,架不住伍大咂儿又哭又闹,抹脖子上吊的,最后也就认了头。伍大咂儿喜欢不已,整天领着那个安徽人进进出出。听不少的人说,两个人已经“有”了。最近,伍家正忙着准备,秋后就要举行婚礼了。凤友心目中的那个身影,一直没有看到。又过了好长的时间他才动了赶紧回家的念头。他要自己走右手的那条道。那是回家的最近路线。走到了伍家的院子篱笆墙边,他发现,自己走的是西道。从这里,跟那西厢房只有几步的距离,因此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感觉,那个刘秘书的存在,一下子变成了现实。

  他就站在篱笆墙边上,朝那屋子里望。西窗户上,挂着粉红色的窗帘。他不可能看到什么。他知道。但是,他觉得,屋里有个人影,就坐在窗下。有时,他觉得那影子也抬起头朝窗外望。这个感觉那么真实,他几乎要低下头要转身跑掉。深深地呼吸着,他要自己站得直直地,一眼不眨地朝那窗帘上看看。那天晚上,他做了这样一个梦:他一个人,在最黑的时候走到了一座桥上。这时候,就有一个东西,准确地说,是一团白色的光。他不能摸,却觉得它有那样一种触感,好像是摸到了最软的布料,又像是触到了女性的肉体。也就是在一刹那,他明白了,这是个女人。他甚至闻到了女性的气息。心怦怦跳着,他朝它走过去,有力地,把它挤到了桥栏杆上。那么有力,他觉得,听见了一个声音。他醒过来,发觉自己遗精了。

  凤友是这样一个人,很小的时候,他就看古书,为那些大英雄们的事迹所感动。他要自己做一个英雄,那就是,意志坚强,没有私念,尤其是,没有常人所有的那种感情。他天生就是一个敏感的人,为此,他恨自己,要自己做一个天性相反的人。进入青春期以后他发现自己总是想着女性,又急又愧。经过一段时间,他以为自己已经成了一个没有情欲的人,现在忽然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了。所以,天还没亮,他便悄悄地起身,要冲一个冷水澡,狠狠地折磨自己,使自己清醒过来,再也不去想那个城里来的姑娘。虽说院子里便有自来水,凤友却怕惊醒了熟睡中的家人,于是,无声地把大门打开出了院子,朝屯东头的那口老井走去。近些年来,那井已经少有人用,除非是哪家的自来水坏了,或者全屯都停电时,才有人上刃陆打水。接近天亮时,显得更黑了。凤友本来路很熟的,还是绊了好几下,差点没摔出个狗吃屎。他暗骂自己太笨,脚步却放得稍慢了些。快到井台时,忽然发现有一个黑影正从台上下来。看上去,那是一个女人。凤友大奇,不知那是哪家的女人,在那里一没打水二没洗头,倒好像是围着井边转悠,想着心事。

  大概是听到了什么动静,那女人惊慌地抬头,朝着这边看。还没等看清,她便突然跳下井台,没命地朝着北边逃走了。凤友觉得,自己已经看出了这是谁。可是,到底是谁呢?一时又不能肯定了。他来到井台上,没有发现任何的异样处。“看来,也是跟我一样,睡不着,出来瞎转的吧?”这么一想,便把那女人的事放开了。放下辘辘把,将水桶一下又一下地顺到了井底。头一桶打上来的,只有那么一点点的水。看来,天旱得厉害;井里的水位也下了降了许多。第二桶下去,凤友让它多沉了一会,又用手大力抖了一会儿井绳。这一次水倒是打满了,可是,虽然看不清,却觉得有点混浊。多日不用,这井里自然有些碎土细叶什么的,于是,凤友把水倒掉了。再放辘辘把下去时,天光已经有些透亮。那大水桶还没摇上来,凤友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了。本能地,他觉得就在水桶上出了问题。摇到井口时,他几乎停了下来,在犹豫着要不要把手一松,把桶再放下去了。只呆了那么几分钟。最后,水桶,还是慢慢地给拖出了井口。凤友把它抓在手中,拎到了跟前。

  他不想看它,可是,还是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桶平静的水。他几乎松了一口气,就要把水桶举起,将冷水浇到自己赤裸的身上了。蓦地,他顿住了。在微微晨曦中,他的身子就像是挨了枪弹,猛地摇晃了一下,便一动不动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水桶,瞪得那么大,几乎凸了出来。在那桶静静的水中,隐隐地,浮现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只手,小小的婴儿才有的红色的手。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三章
第三章

  大清早的,听见大黄狗叫,老姜头从猪圈那边打招呼:“哎呀,是伍经理呀,快来,快来,快进屋啊。”又忙不迭地骂大黄。大黄心里明白,进院子的这个人,在任何方面都比它的主人更有力道。正因如此,它叫得更欢了,直到挨了老姜头一脚,才把声音压低,最后,恨恨地骂了两声,就跑到一边,继续啃它刚发现的那块骨头去了。

  从院门外,进来了一个穿西服的中年人,不是伍经理是谁?前些年,伍经理不过是个屯支书。倒看不出有多大的派头。现在,大队变成了农工商联合体,成了一个公司性质的企业,伍经理顿时有了经理的派头。这不仅表现在他穿西服、喝洋酒、说大堆的官话上,更主要地,是表现在他的交往更广、手法更新、对生活更有把握了。他文化不高,也谈不上有理想。他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靠本能生活,正因如此,他活得比谁都好,而且越来越好了。在表面上,他是一个大老粗,可是在骨子里,他却只看你一眼就知道你做人的全部弱点了。对上级,他不是简单地巴结,而是用一切手段把他们掌握在自己的魔方里。对下边的人,他一会阴一会阳,上午可能还对你哈哈大笑,下午还没等笑声全歇,便可能一脚朝你踢了过去。而那一脚,肯定会要了你的命。

  伍经理问:“凤友起来了吗?”明知儿子还没起,老姜头一迭声地说:“起了,起了,早就起了,正那啥呢,那啥呢。”他想说“背课”。如此难的词,哪里又说得出?冲西屋窗户大叫:“凤友啊,伍经理来哩!”意思是,假如儿子还在睡梦中,这一声就要把他直接从炕上叫到地上。同时,就找烟找火的,想把伍经理拖住,给儿子一个穿衣服的机会。伍经理不理他,径直朝里头走,跟烧火做饭的凤友娘打着招呼,熟得象到了自家一样。

  凤友根本就没有睡,靠着炕墙半躺着,两手枕在脑后,呆呆地看着天棚。听着伍经理的脚步已到了门边,才坐起,靠在墙—上。伍经理推门而入,说:“咋整地呢?咋这么晚了还不起呢?哎,你是咋整地哩,脸色儿这么吓人哩?是不是一宿没睡呀?又看书熬夜了吧?嗨,你们这些个知识分子儿哎。然而呢,年纪轻轻的,咋不想着早睡早起身体好呢?”凤友不自然地一笑,说:“二叔来啦?”老姜头就在伍经理身后骂:“啥时候啦,还不起呀?让人家伍经理笑死哩,丢死人哩,这年头,养这么个混帐东西啊,咋办哩!”伍经理把门关上,不让老姜头打扰了。凤友要起,伍经理又把他拦住:“俺几句话就完哩,你先呆着吧。”在北炕沿上坐下,先掏出烟包来,卷上一支,抽了起来。那不紧不慢的样子,表明,他并不急着说话。这,引起了凤友的好奇。“到底啥事呀,二叔?”他问,开始下地穿鞋了。伍经理很少到姜家来。对于姜家他多少还是照顾的,因为从老姜头开始,一家人都很老实,都听他的支使。所以,姜凤友一回来,就安排上了小学校当民办教师。问题是,他轻易不会到谁家,有什么事的话,不是在广播喇叭里叫,就是打发别的什么人来传信。现在,他亲自来了,而且,是一大清早。凤友系着鞋带,手都哆嗦起来了。

  他意识到,伍经理要跟他说的,绝非一般的事。一下子,他就直觉到了,一定跟那个秘书,那个姓刘的姑娘有关。

  “然而呢,是这么回事。”伍经理说,“小刘到咱总公司来了,你也知道。然而呢,小刘是城里高中毕业,文化呢,也是没的说的。她呢,自然是当总公司总经理的秘书啦。要不呢,当经理助理啥的。然而呢,这两天闲着没事,她想到咱们学校瞅一瞅。为啥呢?也没啥意思,就是想瞅秋,咱屯里的孩子是咋念书的。然而呢,俺先给你布置一个任务。这事,只能你一人知道,别跟别人瞎说去。成不成哩”凤友咽了口唾沫,问:“到底啥事哩,二叔?”伍经理道:“然而呢,是这么回事。小刘呢,不是来咱这儿了吗?咱得对人家负责任,对吧?然而呢,咱公司支部昨夜商量了,打算发展小刘入党。然而呢,跟乡里打问了,乡里李秘书说了,可以填表,不过,得有群众意见那么一项。然而呢,支部就决定了,就由你呢,代表群众哩,到时,给她作个鉴定。”

  凤友半天没吱声。伍经理的话,这个安排,其中的逻辑,都很简单。可是他一时理解不过来。“你看,行不行哩?”伍经理问,却没有一点问的意思。他只是要悄悄地把此事安排好,对凤友,他是发指令。凤友又咽了一下,说:“我是群众……”伍经理点头:“对呀,群众,然而呢,可不是一般的群众,叫啥哩,中青年知识分子哩。然而呢,以后有机会了,二叔也发展你哩。”凤友又沉默了一会。“我不了解她,咋作鉴定哩?”他说,看着伍经理的脸。伍经理抽口烟,长脸上的松松的黄肉动了一动。“然而呢,今儿抽空,俺带她过去。”他说,“上咱学校瞅瞅去。你呢,就跟她熟悉一下。然而呢,说说话,唠唠嗑啥的,几天工夫,不就了解了吗?”


霸气书库(www。87book。com)txt电子书下载
  整个上午,凤友都处在一种从没有过的心境中。表面上,他平静如常。而实际上,却从内心深处感到不对劲。好像是在那里出现了一个绝对的真空。不管他想到什么,看到什么,最后都掉进了那个空洞。上学校去,半路上,他又回来。把一身蓝褂子脱了,换上了白衬衫。出了门,又回屋,将那双从未穿过的白球鞋也穿上了,那是三姐夫上个月进城时给他特意买的。上课时他听着院子里的动静。走动的脚步,远处的咳嗽,天上飞过的鸟影,都让他心里一跳一跳的。一个上午都没有事。中午回家吃饭,他竟不觉得饿。扒了两口大楂子粥,就出来,提早一个钟头到了学校。他一个人不地在黑板上写字,不成句子的字。直到学生陆续来了他才住手。三个年级,分三列坐着。他先布置一年级抄生字,让二年级做算术题,再给三年级上语文。这时候就听见了脚步声,伍经理的说话声。他的心紧了一下。

  “这房子盖了多少年啦?”一个女声问。伍经理的声音:“多少年了?然而呢,有这屯子,就有这房子啦,你说多少年了吧。”那个女声就乐了起来,咯咯的,有一种乐音,城里人才有的那种韵味。凤友听着自己继续讲着课文,但是,话语里,忽然没有意义了。脚步声近了,姑娘的声音更清丽:“哎呀,那么多年,它也没坏呀?”伍经理说:“上哪儿不坏呀,差不多年年都修一回哩。”两个人出现在门口了。凤友就看见了她穿着浅花衬衫,笔挺西服裤,腰那么细,脸蛋那么秀丽,特别是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让人看到了就从心底悸动,为那美,那灵性劲儿。他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居然笑了。笑得那么没来由,他想收住,却办不到了。笑纹,就那样僵在那里。意识到自己的表情会多么不自然,他咬咬嘴唇,看到自己的鼻尖上出了汗。“这就是刘颖。”伍绍哩说,“小刘啊,这就是俺跟你说的那个姜凤友啊,然而呢,可是我们巴兰总公司的土秀才哩。”

  “是吗?”刘颖睁大眼,看着凤友,忽然,眼睛变弯了,成了月牙形,然后,就咯咯地笑了起来,“土秀才,啊,真是啊,他真象那个,那个土土秀才啊……”凤友的脸红了。他很奇怪,自己并非因为她的话,却是因为别的东西,感到那么害羞,好像,再有一会,自己就会因为羞愧而死了。当她笑的时候,昏暗的教室似乎一下子亮堂了,周围的人,本来平平淡淡的,因为她,她的笑容,忽然高兴起来了。这个感觉,令凤友吃惊。他看着她的脸,那双因为笑显得更动人的眼睛,迷惑了他。不知不觉,他的嘴角也变形,终于,也笑了起来。“你好,土秀才。”刘颖伸过手来,大方,调皮,脸上的笑容可爱。凤友笨拙地把手伸出,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才跟她的手握住。刚一接触,象是触了电,又立刻收了回来。这是第一次,他跟一个女孩子握手。什么感觉?在(以后的日子里,他多次回忆,却什么感觉也没有。

  “这,就是咱们学校的学生了?都在这儿?就这些人?”刘颖走到第一排书桌前,笑着,朝着孩子们点着头。她的表情感染了所有的孩子,他们也都笑了。伍经理说:“然而呢,这是刘老师,以后,她也是你们的老师呢。问刘老师好。”孩子们一起叫唤:“刘老师好!”刘颖又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看得出,孩子们一下子就喜欢上她了,都开心地对着她,期待着她说话,不管什么,只要是她说的,他们就喜欢。他们爱听她说话的声音。“都有谁爱唱歌?”她问学生们。所有的学生,爱唱的和不爱唱的,都举起了手,脸上闪着兴奋的光辉。“以后我来教你们唱歌,最好听的歌,好不好?”“好——”声音几乎震动了屋顶。伍经理也哈哈乐了:“好呀,咱们就让刘老师教教歌,然而呢,屯里的孩子,嗓门大的耶虎,唱啥歌都好听哩。”

  又说了一会话,伍经理就走了,拍拍凤友的肩膀,让他好好照顾一下小刘,说:“叫小刘也听听课,她没见过咱屯里孩子咋念书哩。”刘颖就坐在前排,手支着下巴,圆睁着眼睛看着凤友,听他继续讲那段课文。

  凤友不看她,然而,能看到她脸上每一个表情。他清了一下喉咙,又清了下。他要自己的声音变一点,有一种庄严,至少,有一种深沉的男中音。可是,他的嗓子那么干,刚一开口,就觉得要哑了。听着那沙沙的声音,他难过,大声咳嗽。结果,嗓音真地哑了。他想把嘴闭住,因为,那个声音不是他的了。他讨厌它,可是,拿它没有办法。鼻尖上的汗更多了。这时候,他念着这样一句:“我们的郝书记,就披着那件旧棉袄去世了。”刘颖忽然笑了起来。他一愣神,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把眼睛落在她的身上,发现她真在笑。捂着嘴,看着他,她笑得那么厉害,想憋住,脸都红了,还是没有办法。终于,她咯咯地笑出了声。凤友不明白她为什么笑。呆呆地看着她,张了张嘴,眨着眼。很快,他就明白了。因为,刚才,他把那句话念成:“我们的郝书记,就披着那件旧棉裤,去世了。”学生们也反应了过来,都笑了,想着一个人如何披着棉裤的情形。顿时,整个教室笑得象天塌了一样。

  凤友看着讲台桌上的一道缝,真想一头钻进去了。

  刘颖过来,到他身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可是,她的眼泪都笑出来了。

  凤友也想笑,怎么也挤不出来。他把书在桌上一摔,转身走了。他生自己的气,气得浑身直颤。把拳头攥得紧紧的,他知道,自己不会把自己打一顿的。意识到此,他的气更足。现在,他才真是生她的气了。她的笑声如同某种物质,令他心悸,也令他着迷。意识到此,他真想把那笑声一拳击破,看看它到底是什么构成。教室后面,有一棵老榆树。他坐在树下,一脚把两根缠在一起的洋拉子虫辗碎。听着自己呼呼喘着气,他知道自己多么可笑,因此,对她更加气恼。先是听见教室里响起了学生们的歌声。他们齐声唱着《纤夫的爱》。不一会,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凤友耳朵立着,身子一动也不动。刘颖咯咯笑着,到了他面前。她把两手放在膝间,用双腿夹住。身子微微屈下,正对着他,仔细看着他的神情。这时候,她的笑容,她所表现出的那种娇美,令凤友不会呼吸了。他也抬头,看她一眼。那小脸蛋上的红晕,那种天然的女孩子的艳丽,是他所承受不了的。他又低下了头。

  “怎么啦?真生气啦?”刘颖咯咯笑着,每一声,都令凤友的耳膜轻微颤抖。

  凤友在嗓子里发出一声,低沉,什么意思也没表达出。

  “哎,你多大啦?”刘颖问,又捅了一下他的肩膀。

  “十九。”凤友说。

  “哎呀,那咱们同岁呀。几月份生日?”

  凤友不说话了。他觉得,这个女孩子是要拿自己开心。问题是,自己难道就为这,要生气,要脸红吗?一时间,他有点迷惑了。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对自己有了这样的感觉:我,可能不了解自己了。“别生气了,好不好?”刘颖说,声音动人,表情更动人,“是我不好,我再也不笑了,向你保证,真的,以后我再也不跟你这样,不笑了,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笑了。”可是,她的大眼睛,那样调皮地眨着,笑意已经充满了瞳仁。说到最后,她已经笑了起来。凤友看着她,把脸又扭开。她的声音,特别是,她身上所发出的女孩子的香味,很快就化解了他的情绪。他站起,又看他一眼。两个人同时大笑起来。那天晚上,凤友的心情格外好。吃晚饭时,他的话多起来,把二姐的来信给娘念一了遍。二姐嫁到了江北,说是秋后要回娘家来。饭后,帮小妹把算术作业做了。看到爹在猪圈那边,就过去,跟爹一起掏猪粪。老姜头怀疑地看着儿子:“你小子,喝喜老婆尿啦?”凤友笑笑,哼着《纤夫的爱》的曲子,答应着母亲的叫唤,去劈柴了。

  忙活完了,他怀着少有的轻快心情,回到自己屋里。拿起那本《古文观止》,他看着,大声地念了起来。这时,便听见了她那唱歌一样的声音,在院子大门口,好像是,她问:“姜凤友在家吗?”爹答了一句什么,凤友完全听不见了。他的心立刻象敲鼓一样,跳得那么响,他能看到自己拿书的手,因为那震动在颤抖着。很快,那脚步声就到房前了,凤友听出,她在打量着他家的房子,还带着她那微笑。凤友娘正在外屋腌咸鸭蛋,一个个地往坛子里装。抬头,看见了刘颖,她一时愣住了,不知她是谁。就听她问:“大娘,凤友在屋吗?”话里已带出了笑声。

  她的模样,说话的动听,特别是她脸上的秀美的微笑,使凤友娘回过神来,也乐呵呵地看着她,明白她是谁了。“凤友哎,娘叫道:“凤友哎,有人来看你啦。”起身,上前近近地看着刘颖,因为喜欢,拉住了她的手:“哎呀,你就是那个刘秘书吧?咋这么好看哩?不是亲眼见,谁信哩,会有这么好看的姑娘?”刘颖咯咯地笑起来:“大娘真会说话呀。我是来看看凤友的。他在哪屋啊?”凤友已经出来了,站在西屋门口,看着她,再一次,为她大眼睛闪出的美丽而心动。发现她一身“彪马牌”运动装,显出了身子的苗条,站在那里,有一种诱人的弧度,肩上还挂着一支枪。是总公司保安处里的那支半自动。“哎呀,还在看书哪。”她笑着说,注意到了凤友手里的书。“我瞧瞧,是什么好书。天啊,还是《古文观止》哪,你可真行啊。”又大声地笑了。“笑啥。”凤友说,也在微笑。“伍经理说你是什么?土秀才!啊,真是个土秀才!”她笑得气都没了。凤友傻笑着,把书往身后藏,又放到胸前,脸红了,更显得手足无揩。凤友娘乐呵呵地看着他们俩,不明白其中的微妙,因而,更为他们感到喜欢。

  这时候,凤琴一跳一蹦,从外面回来了。见到刘颖,也是愣了一下神。她知道这是谁,因为害羞,她躲到了娘身后。刘颖上前,把她的手拉住,问她:“你就是凤琴吧?你哥说过你了,上五年级了,可用功哪,不是吗?”凤琴定盯住她的脸,想说:“哎呀,你可真好看呀。”没说出来,脸已经羞红了。凤友娘道:“啥用功不用功的,屯里姑娘,粗手大脚,没见过世面。那谁,小刘哇,你可别笑话呀。”刘颖喜欢地为凤琴理一下刘海,说:“多可爱啊,看这双大眼眼,多么聪明。凤琴,以后你就管我叫姐吧,有什么作业,找我去,别问你哥。”调皮地朝凤友作了个鬼脸。凤友娘哗地笑了:“哎呀,那赶情好,每回呀,一问她哥,你瞅凤友那德性吧,鼻子不是鼻子,脸子不是脸子。有你这么个好姐姐,真是她托了八辈子福啦。”凤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嗫嚅地问:“真的,姐……”刘颖调皮地一场眉毛:“你叫我姐姐,要不,我就不管了。”凤琴脸蛋更红了,天真地看着刘颖,小嘴动了动:“姐姐……”

  刘颖咯咯笑开了,一把抱住凤琴,嗒地一声,在她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叫道:“好妹妹,真可爱,真好玩!说定了,姐姐就帮你,好吗?”凤琴兴奋得跳了两下。想拍手,又顿住,看着刘颖,不好意思了。“你想说什么?”刘颖问。凤琴小声道:“姐,你一笑,真好看……”刘颖大笑起来。凤友娘说:“死丫头,你刘姐不笑,就不好看了?比年画上的美人还好看哩。”刘颖进了凤友屋里,左看右看,翻着他的藏书,笑问:“你就看这些书?”凤友不明白她的意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凤琴一边道:“我哥都能把那本古书背下来了,哪天,他都得看一两篇才能睡觉。”刘颖笑吟吟地看着他,颇有深意地说:“看得出来,你很有古风啊。”凤友问:“你背着枪干啥?”刘颖道:“上河套地去啊。”刚才,纪大有找伍经理去了,说他娘病了得送大屯儿,今晚不能去看林子了,要总公司里另找别人,替他一晚。刘颖就一定要去,说她小时候就想象着有一天晚上在庄稼地里抓住地主的情形。那地主干什么她不管,反正,她的乐趣在于把他抓住了。伍经理就让她先去河套地里转转,呆会,天黑以后,让田家喜去换她。行前,半开玩笑地让她背上了这杆枪。

  “去河套地?就你一人?”凤友惊讶地问。

  她的娇嫩的脸,苗条的身子,此刻,忽然引起了他的冲动。他要保护她,不让她受到某种伤害。刘颖嘻嘻笑了:“怎么一个。人?还有你啊。”“我?”凤友脸上突然热了。莫名其妙地,他把两手抱在胸前,掰出了响声。这个城里的姑娘,太有意思了。在任何方面,她都跟屯里的女孩子不一样。无论是神情,步态,说话的样子,还是她身上带出的那种情调,都超出了他的想象。看着她,凤友就不能抑制住一股激动。现在,她要干什么?邀他一起去河套地看青。凤友艰难地喘了一口气。“我?”他又问。心里明白,自己的表情越来越笨。刘颖笑,凤琴也跟着笑了。凤友给她背着枪,不相信自己是在跟她一起走。地上的影子,她在身边的娇笑,和屯里进出的人不时的打望,一时间,这些感觉上的东西把凤友弄得半迷糊了。

  河套地,约有二百多亩,是巴兰屯最好的土地,种的是良种玉米,已经有多半人高。两个人就在河边的小路上走着,左手是苞米地,右手是倭肯河。清新的空气中,飘逸着水草和庄稼混和,的味道。夕阳已经落山。两人朝东边缓行,可以看见远山的山尖上飞似乎还有夕阳的残红。“那边还是巴兰农联体吗?”刘颖问,指着东边的山。凤友摇头:“不是了。山那头,可能是松花乡的地了。”“那边呢?”她指着河对岸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1 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