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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少了一味药-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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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中国,少了一味药》(32)
(十九)
第二天起得很早,像往常一样,一群人争先恐后地冲向厕所,我的排名比较靠后,只能提着裤子干等,那时天还没亮,窗上有一层蒙蒙的水汽,我闲着无聊,伸手在上面写了四个字:何事如此?嫂子见了啧啧称赞:“呀,哥的字写得真好!”我笑笑把字擦去,又想起了博尔赫斯,如果这老汉也是个混账搞传销的,他又该如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我断定他不会觉得有趣,只有满肚子的苦闷与日俱增,一天到晚撅着嘴骂骂咧咧,最后实在受不了了,用西班牙语骂一句“你奶奶个熊”,便“扑通”一声栽下楼去。
早饭极其简单:半盆清水,盆底有几十粒孤独的米。他们都练有一手绝技:不用筷子,不用刀叉,一边喝一边摇晃饭盆,最后喝得干干净净,一粒不剩。我技术不行,水喝光了,盆底的米却不肯下来,只好用手刮。还问他们:“今天怎么没馒头吃?”一群人都笑,嫂子告诉我:“以后都没馒头了,早饭只有这个。”我皱眉抱怨:“这怎么能吃得饱?”管锋来了一句:“饥饿才有力量!”管老汉笑起来:“这饭吃不饱,可这饭有好处,你看我,吃这饭一年多了,原来那些毛病呀,糖尿病呀,高血压呀,全都没了。”后来我接触到比较正规的解释,才知道这叫“行业饭”,虽然吃不饱,可益处多多,一盆清水貌似平凡,却可以清肠胃、理浊气,还能保持头脑清醒,简直就是传说中的万能金丹。
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有句名言:一切问题的关键在于承认一加一等于二。不承认一加一等于二,则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如果一盆清水能治病,它必然也能救国;既然能救国,必然也能拯救全人类;既然能拯救全人类,这盆水就是上帝。这就是传销者的逻辑,所以每天早上我们都要喝一盆上帝,这盆上帝不仅能治病,还能磨练我们的意志,更能教会我们人生的道理,所以我们都将成为英雄。
正文 《中国,少了一味药》(33)
每当有人因为受不了这盆上帝而离开,传销者就会撇着嘴嘲笑他不争气,“吃不了苦”、“逃兵”、“懦夫”。其实英雄也不是饿出来的。残酷的环境确实能磨练意志,可有个前提:除非逼不得已,没人应该吃无谓的苦。这是和平年代,大多数人都没必要去冒充英雄,只需要过好自己的日子,种田、打工,过安分守己的生活,又何必追求那钢铁般的意志?
吃过饭在屋里转了一圈,我忽然看见茶几上多了一份文件,约有七八页纸,封面是两只对握的手,下面有八个斜体大字:团结务实,开拓进取。这事不同寻常,我到上饶三天了,没看到一页纸,没见任何人翻过一页书,我有睡前阅读的习惯,一天不读书,就觉得那天白活了,现在居然看到文字了,心潮一阵澎湃,赶紧翻开,只见标题是四个黑体大字:“业务洽谈”,正文是这样开场的:“下面由我为您介绍公司的基本情况,我们从事的是连锁销售,我们合作的公司是香港华兴国际贸易公司……”后面全是介绍如何发财的,怎样月入万元,怎样一个月赚六位数,文字极其不堪,啰唆、重复,时有错别字,毫无文采可言,看来这应该是某个人的讲话稿,其中还有这样的句子:由于时间关系,我就不多做解释了……无论在任何地方,这样的文字都不能算是好文字,尤其让我想不通的是它的题目,“洽谈”是个动词,一个人要蠢到什么程度,才能想出这样的标题?
古人评价文字拙劣有三重境界:放狗屁、狗放屁、放屁狗,第一境界谓之不雅,身为人而大放狗屁,不过气味难闻;第二境界谓之不通,身为狗而大放其屁,已非人类所为;第三境界谓之不堪,做狗也就罢了,还是一只专放臭屁的狗,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在我看来,给这文件取名叫“业务洽谈”的那厮就是第三境界中人,活该乱棒打死。可就是这么一份破东西,传销者都视之为“圣经”,每天早上朗诵一遍,还必须背得滚瓜烂熟,我在里面二十三天,几乎能背下来了,他们都夸我聪明,我不这么想,只感觉智商嗖嗖下降。
正文 《中国,少了一味药》(34)
(二十)
元月二号。上饶市中心广场热闹非凡,某个品牌正在做促销活动,锣鼓震天,观者如堵,农贸市场上摆满了年货,腊肉、香肠、熏鸡,来往行人笑容可掬,我们与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却如同置身两个世界wrshǚ。сōm。他们活在阳光下,我们活在黑暗中,他们兴高采烈地采购年货,我们像幽灵一样躲藏,串过某条小巷,走进某栋楼,鬼鬼祟祟地闪进某个房间,去听那些千篇一律的鬼话。
那天下午见的是一个叫梁家骏的小伙子,河南开封人,个子很高,手腕上有两个烟头烫的疤,暗红色的肉刺目地隆起,我有点轻微的强迫症,总是忍不住要看,看了心里又不舒服。这堂课还是老套路,先是寒暄,寒暄之后继之以祝贺:“哥,恭喜你,从今天开始,行业正式对你敞开了大门!”我心里也挺高兴,看来这帮家伙并没怀疑我,开局挺顺利。梁总摸了摸他手腕上的伤疤:“哥,你来了几天了,肯定看了不少,了解了不少,但我问你,你知道行业怎么干吗?”
他们把传销称为“行业”。按照惯常的理解,“行业”是个很大的词,比如家电行业、IT行业,但在上饶,就是这么一伙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人,居然撑起了一个行业,实在可惊可叹。这个行业是“干”出来的,还有许多激动人心的口号:行业干的就是一个团结!行业干的就是一个听话!行业干的就是一个吃苦……最后,行业被他们干完了。
按照梁总的介绍,行业首先要干一个谦虚。不管学历高低、悟性好坏,只要比我早加入行业,哪怕只早一天,他也是我的老师,所以我要虚心请教,努力学习行业的知识。学习得差不多了,我就要干一个发展,交三千八百元的入伙费,然后发展我的业务员,国家规定,每人最多只能发展三个直接业务员,那时我就成了他们的推荐人,简称“老推”,老推不易做。我要接着干一个复制,把我学到的知识一滴不漏地传授下去,把我的业务员培训得像我一样听话,然后再指导他们继续发展,这样一层层发展下去,我的官越做越大,收入越来越高。这时我要干一个管理,让我的团队乖乖听话、乖乖交钱,等到行业干得差不多了,我就可以躺在钱堆里睡大觉了。梁总气壮山河地鼓舞我:“二十多万,一个月就赚二十多万!哥,你是做生意的,你自己说,你一个月能赚到那么多钱吗?”
正文 《中国,少了一味药》(35)
我对这二十多万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像个真正的财迷那样啧啧赞叹,身上沐浴着钞票的光辉,两眼闪烁着饥渴的光芒,反复追问:“真的一个月能赚二十多万?”“只要投资三千八,就能赚到几百万,这生意真有那么好赚?”梁总一一解答,表情坚决、姿势果断,手腕上的烫疤越发鲜艳夺目,给我巨大的信心和力量。接着我听到了一个神话,神话的主角叫钱树锋,是郑州盘古旅行社的总经理,曾经当选郑州市十大杰出青年,话说某年某月,这位钱总听说了连锁销售这回事,于是放下红红火火的事业,前来江西考察。钱总是个仔细人,考察期间不放过任何细节,每个问题都要探明究竟,一直考察了八个月,终于考察明白了,也下定了决心,回去把旅行社卖了,把所有骨干都带到上饶,后面的事情简单多了,他干行业干得风生水起,只用了短短的八个月就升到了高级业务员,此后每个月坐收二十多万,成了行业中人人景仰的英雄。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不断听到这位英雄的传奇经历,人物的命运都是相同的,只是细节稍有出入:这位英雄的资产随时在变,有时几百万,有时过千万,还有一次过了四千万;他考察的时间也有多种说法,有时考察八个月,有时长达一年。更诡异的是他的旅行社,以前只听说凳子有腿,没想到旅行社也会长腿,一会儿在郑州,一会儿在新郑,一会儿又搬到了新密,行踪飘忽得像武林高手在表演轻功。我听着纳闷,凭直觉就认为这位英雄靠不住:一个身家千万的总经理,何必跑过来吃这种饭、睡这种床?如果旅行社生意正好,何必转手他人?要另找项目,完全可以再拉一队人马,何必杀掉正在下蛋的母鸡?
后来我离开上饶,在酒店上网搜索,果然查到了新密市的“盘古旅行社”,打电话过去,所有人都说没听说过钱树锋这个人。我不死心,继续搜索“郑州市十大杰出青年”,把所有的网页都看了一遍,没找到“钱树锋”,也没发现类似的名字。打电话到郑州团市委查询,还是一无所获。
正文 《中国,少了一味药》(36)
像大多数神话一样,钱树锋的故事也是骗人的鬼话。可他们都这么说:你放心,自从你下了火车,我们任何人都不会对你说一句假话。
(二十一)
我的身份是个生意人,当然不会放过赚钱的生意,与梁总讨论了半个小时,笑得合不拢嘴,像是挖到了金矿。只有一件事不满意:“为什么只能发展三个业务员?太少了吧?”梁总回答:“这是国家规定,没办法。”我拍着胸脯吹牛:“以我的手面,至少能拉一百人过来,你看能不能特别照顾一下,可以让我多拉几个?”
梁总耐心分解:“哥,你知道,国家引进这行业,主要就是给咱老百姓一次翻身的机会。你是做生意的,朋友多、交际广,可别的人怎么办?一个种地的农民,他能有你的手面吗?如果对你特别照顾,让你拉一百个,别人只能拉两个三个,这公平吗?这不是影响团结吗?”我点头称是,并且发出豪言:“我明白了,梁总,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我相信以我的能力,最多三个月,我就能上经理;最多一年半,我一定会上高业!”几个人同时微笑,像是网到了一条大鱼。小琳笑着递给我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示意我找梁总签名,我虔诚奉上,梁总一挥而就:
梁家骏,730006,推:刘玉轩。
爱拼才会赢!
河开
“推”是指他的推荐人,“河开”是指河南开封,730006是他的电话号码,这个团伙在上饶办了一个集团网,每个成员都有一个短号,互相之间通话免费。这事说穿了一钱不值,可也成了他们骗人的借口。
这堂课上得很顺利,每个人都很振奋,出来后我喃喃念叨:“干行业,干行业。”小琳给我加油:“对,干行业!”嫂子再加一次油:“哥,看准了就要下决心,干行业!”小庞皱眉不语,跟在我身边悄声嘟囔:“干行业干行业!干!”
正文 《中国,少了一味药》(37)
到上饶后一直没洗过澡,住处又脏,感觉身上像长了一层壳,黏糊糊地难受。我提议找个浴池洗澡,嫂子不同意,还斜着眼嘲笑我:“哟,你一个大男人,还那么爱干净!”我跟他们相处几天,渐渐摸透了每个人的脾气,而且我还是新人,估计他们不敢得罪我,于是坚持要洗,嫂子也只有同意,可还是怕我溜了,派小琳尾随监视,叫了辆的士直奔“碧水云天”。这是一家公共浴池,正值下午,池中没几个人,我和小庞蒸了泡、泡了蒸,还请了两个搓背师父,搓下的老泥足有一海碗,感觉身心为之一爽。
按照最初的计划,小庞这两天就要找借口逃走。虽然现在没什么危险,我还是担心传销头目会分别盘问,小庞很老实,可是不够机灵,万一说漏了嘴,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他不死心,总觉得小琳对他有意思,我掰着手指头跟他论证,说小琳绝对不可靠,就算她对你有意思,这地方也太危险。他心情低落,不停地叹气,我跟他保证:“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把她救出去,等她回到三亚,你们再好好相处,只有在正常的世界,才可以谈正常的情感,对不对?”他点头赞同:“没错,这真是个变态的地方。”
洗完澡天已经黑了,我们步行往回走,天冷路远,我提议打车,小琳不让,我想想也是,反正这儿的时间没用,每一分钟都是拿来消耗的。走了半个钟头回到住处,饭已经做好了,每人一小盆面片,一瓣大蒜,还有中午剩下的半脸盆豆芽。豆芽苦,大蒜辣,面片基本没味道,一群人咔嚓咔嚓地嚼着大蒜,呼噜呼噜地喝着面汤,仿佛很香甜的样子。我很快吃光了,感觉肚子里还是空落落的,刚搁下筷子,刘东就来抢我的饭盆,我心想不能老让别人干活,自己也得表现一下,拿着碗筷进了厨房,因为菜里没油,洗碗极其容易,清水一冲就干干净净。
回到客厅抽了一支烟,他们也吃完了,我提议看会儿电视,几个人都笑,嫂子告诉我:“哥,以后都不能看电视了。”我大为好奇:“为什么呀?”她说费电,我嘟嘟囔囔地抱怨:“一台电视能费多少电?”她不理我,回房拿了一摞照片出来,说电视肯定不能看,你看看我儿子的照片吧。
正文 《中国,少了一味药》(36)
那些照片都加了塑封,肯定是在照相馆照的,背景全是单调的蓝色幕布,每张照片的四周都加了花里胡哨的装饰,一个白胖的婴儿坐在中间,挥着胖胖的小手,表情或笑或怒,样子非常可爱。我问嫂子:“你儿子多大了?”她说不到两岁。我批评她:“儿子还不到两岁,你就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她收起笑容:“要赚钱啊,有什么办法?”我摇头叹气:“你这当妈的,唉,可真忍心啊。”她低下头,眼圈慢慢红了,这时她的电话响了,回房讲了几分钟,出来后喜笑颜开:“哥,跟我走,带你玩去!”
(二十二)
那时天已经黑了,我和小庞先下楼,等了几分钟,嫂子和小琳下来,带着我们走过带湖路,走过步行街,鬼鬼祟祟地进了一栋居民楼,我问嫂子:“咱们这是去干什么?”她嘘了一声:“别说话!注意低调!”我赶紧闭嘴,爬到六楼,听到里面喧闹震天,嫂子上前敲了两下,门立刻开了,只见房内灯光大亮,到处坐满了人,墙边摆了一张单人床,床上也挤了不少人,有老的、有少的,互相之间都很熟络,唧唧喳喳地聊个不停,嫂子带我们走到墙边,有人起身让座,我正不好意思,嫂子一扯我的袖子:“哥,没事儿,你坐吧,今晚你就是主角。”
后来知道,这活动叫“实话实说”,是专门为新人举办的欢迎Party。刚坐下不久,有人举手示意,众人渐渐安静下来,一个小伙子走到屋子中央:“各位事业伙伴晚上好,作为推销行业,我也把自己推销给大家,我叫陈云山,来自河南濮阳,我的推荐人是我的哥哥陈海山。”人群鼓掌,小伙子沉思片刻:“今天晚上,我给大家带来一首《狼爱上羊》,希望大家能够喜欢。”人群再次鼓掌,小伙子鞠了一躬,拿腔作势地唱起来:“狼爱上羊啊爱得疯狂,谁让他们真爱了一场,狼爱上羊啊并不荒唐,他们说有爱就有方向……”所有人随着节奏拍掌,我也拍了两下,突然觉得无聊,抱着膀子看他表演。
正文 《中国,少了一味药》(37)
一曲唱罢,有观众起哄:“再来一个!”小伙子也不谦让:“那我再给大家演唱一首《流浪歌》:‘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亲爱的妈妈,流浪的脚步走遍天涯,没有一个家,冬天的风啊夹着雪花,把我的泪吹下……’”唱着唱着跑调了,观众依然热烈鼓掌。终于唱完了,小伙子又鞠一躬:“各位事业伙伴晚上好,作为推销行业,我再次把自己推销给大家,我叫陈云山,来自河南濮阳,我的推荐人是我的哥哥陈海山。”
接下来就热闹了,各路人马纷纷登场,有河南的、湖南的、四川的……自我推销的模式都是一样的:先向事业伙伴们问好,然后介绍自己的名字、籍贯和推荐人,我细听了一下,有儿子推荐父亲的,女儿推荐母亲的,哥哥推荐弟弟的……嫂子的推荐人是她丈夫,她又推荐了自己的小姑子;小琳的推荐人是她的朋友,她又是小庞的推荐人……
每人登台唱两首歌,有的唱流行歌曲,有的唱革命老歌,还有唱地方戏的,印象最深的是嫂子唱的一段豫剧:“咱两个在学校整整三年,相处之中无话不谈,我难忘你叫我看董存瑞,你记得我叫你看刘胡兰,董存瑞为人民,粉身碎骨,刘胡兰为祖国,把热血流干……你说过党叫干啥就干啥,绝不能挑肥拣瘦讲价钱,你说的话、讲的话、一字一句、全忘完,想想烈士比比咱,有什么苦来怕什么难,你要愿走你就走,我坚决在农村干它一百年哪……”这段唱腔激昂,嫂子越唱越快,在最后的段落明显动了真情,脸上潮红一片,两眼闪闪放光,酷似国产电影中的有志青年,可惜志气用错了地方,没在农村大干四化,却跑到城市大干传销,一天到晚瞎混,挖空心思骗人,白瞎了英雄们的教诲,千万先烈悲壮的头颅,敌不过一句轻巧的屁话。
当天只有两个新人,一个是我,一个是四川阆中的农民,姓张,大约三十多岁,是被他亲弟弟骗来的。我们俩到上饶的时间差不多,经历肯定也差不多,看得出来,他对这一切都很抵触,一直皱着眉冷眼相对,众人起哄叫他唱歌,他烦躁地摇头:“不会,真不会!”说完低着头走了下去,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我暗暗替他高兴,心想:哥们儿,这就对了,你可一定要挺住,找到机会赶紧走!正念叨着,轮到我了,嫂子和小琳硬把我推了出去,只好学着他们的样子,先鞠一躬:“大家晚上好,我叫郝群,来自海南三亚,我的推荐人是我的朋友庞学忠。”
正文 《中国,少了一味药》(38)
嫂子在下面起哄:“哥,唱歌!”我心想这场合还是少出风头,连连推辞说不会唱,观众们都说不行,一定要唱,正闹得不可开交,小琳替我解围:“郝哥当过老师,让他给我们朗诵好不好?”一群人都鼓掌,当时房里挂了两个条幅,一幅是毛泽东的《百万雄师过大江》,另一幅是陆游的《卜算子·咏梅》,书法很拙劣,估计是房东家孩子的练笔之作。我想肯定躲不过去,干脆秀一下我的吉林普通话,先读了一遍毛泽东的诗,众人鼓掌叫好,嫂子起哄:“再来一个!再来一个!”没办法,只好继续读《咏梅》:“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辗作尘,只有香如故。”条幅上写漏了“妒”和“零落”,我自己把它补全,心里想:“群芳成泥”倒是个好句子,完全可以拿来当小说题目。
到八点半左右,大多数人都已演过一轮,这时来了两个大人物,一个李总,一个邱总,李总是个平头小伙儿,身上西装笔挺,脚上的旧皮鞋擦得锃亮。邱总是个二十岁左右的胖姑娘,身子圆滚滚的Qī。shū。ωǎng。,两条腿也是圆滚滚的,我暗暗纳闷:这么差的饭菜,她怎么还能吃出这么多肉来?大人物出场总要有个仪式,众人起立鼓掌,两位老总大模大样地往中间一坐,先用慈祥而威严的目光巡视了一圈,李总说:“大家坐吧。”众人纷纷就座。
(二十三)
传销常被称作“经济邪教”,其中确实有一些宗教般的仪式,我眼前所见就是一例:先把信徒们聚到一起,唱赞歌、做祈祷,然后派来两位大主教,一个讲上帝的圣恩,让信徒们心怀感激;一个讲神圣的戒律,让信徒们心怀敬畏。人们向来迷信权威,套用龙应台的名言:任何人只要坐在柜台后就是老板,站在讲台上就是老师。更何况还有这么盛大的排场、如此隆重的仪式。等两位大主教布完道,再来两位更大的大主教,伴着圣洁的乐声,迈着威严的步伐,堂堂皇皇,其冠其冕,信徒们目醉神迷,早已失去了辨别能力,只觉得心头激荡、两腿发软,吹个口哨就会匍匐在地,争抢着去抱大主教的细腿裤吻他们的脚。
青春痘小伙叫王赫超,眉间尺姑娘叫杨爽,先前的李总隆重介绍:“王总和杨总平时工作繁忙,难得他们今天大驾光临,哪位事业伙伴抓住这第一次机会,为他们献一首歌?”嫂子一个劲儿地冲我示意,我假装没看见,旁边几个人噌噌站起,一个小伙子拔得头筹,几步奔到中央,对众人深鞠一躬:“各位事业伙伴晚上好,作为推销行业,我也把自己推销给大家……”
正文 《中国,少了一味药》(39)
还是同样的话,还是同样的歌,还是同样的掌声,每个人都要重新登场,座中有四五个老年人,先前一直沉默,这时也挣扎上前,结结巴巴地介绍自己,结结巴巴地唱歌,其中一个唱的是曲剧《卷席筒》:“小仓娃我离了登封小县,一路上我受尽饥饿熬煎,二解差好比那牛头马面……”唱着唱着忘词了,站在那里直搓手,脸上急得通红,我看着心里一酸,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去世的父亲。
《卷席筒》唱完,四川阆中那对兄弟上场了,也许是因为受了仪式的感染,或者是出于对大人物的敬畏,那个哥哥眉眼舒展了一些,不那么抵触了,还带着一点胆怯的神情,也学着他弟弟的样子做了个自我介绍,不过还是不肯唱歌,一群人都起哄,他弟弟在旁边又拉又扯,终于熬不过唱了几句,然后蹒跚着坐回原位,脸上时阴时晴,显得极为迷茫。
嫂子终于抓住了机会,站到中央唱了一首《母亲》,然后将我隆重推出:“各位事业伙伴晚上好,今天我要给大家介绍一位新朋友。”然后对我招手,“哥,你来!”我几步走到她身边,依然是老套路:向事业伙伴请安、自我介绍、表演节目,墙上的诗读完了,我想起在三亚时读过的《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金圣叹这老不正经的对崔颢的《登黄鹤楼》赞赏有加,干脆把这首诗背了一遍,场下有个女孩一直随着我低声朗诵:“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节目演完,两位老总开始训话。先发言的是眉间尺杨总,她的视野本就宽阔,又读过中专,在传销团伙内绝对算高级知识分子,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各种理论、各种名词纷纷从她双唇中蹦出,震得满屋子人头皮发麻。畅谈了一通天下大事,杨总又开始扮演慈悲圣母,告诫我们要抓紧发育、努力成长、勇于把握机遇,千万不能当逃兵,要坚决听推荐人的话,跟组织走,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踩出一片明天。事实摆在眼前:上有春风化雨好政策,中有组织上无微不至的关怀,下有事业伙伴的鼎力扶持,如果再不上进,简直就是咬吕洞宾的狗,踢孔圣人的驴,实在有负天地良心。
正文 《中国,少了一味药》(40)
杨总讲了二十分钟,众人大受鼓舞,啪啪拍掌,青春痘王总接过话茬:“杨总讲得非常好,我听了都很受启发,各位事业伙伴要努力领会她的意思。”杨总优雅回应:“王总过奖了。”王总点点头,开始讲他自己的经历。王总出身豪门,家里有很多舅舅,其中一舅还是副处级干部,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豪门也不例外,这位王总从小就不学好,和所有的阔少一样,终日游手好闲,到处惹是生非,好在有个万能舅舅,总能化险为夷。话说时光荏苒,王总慢慢地成熟了,做过各种事业,当过司机、搞过零售,甚至做过批发带鱼这样的大生意,在纸醉金迷的生活中,王总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也是苍天眷顾英雄,终于被他发现了连锁销售,于是带着满下巴的青春痘来到了江西。
(二十四)
传销团伙把洗脑视为系统工程,其中最重要的举措就是“分享成功经验”,我在上饶游荡多日,听过许多类似的故事,我不敢说它们全是假的,但肯定都经过美化和修饰。分享经验的大多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文化水平不高,也没什么社会阅历,对“成功”的理解更是大有问题,当他们半是炫耀、半是夸张地讲起自己的经历,仿佛就是明代王龙溪那个不恰当的比喻:穷措大抱着家中黄脸婆自夸好色,情状十分可笑。
《笑林广记》中有个著名的笑话:说某人从京城回来,夸口说自己见过皇帝,有人问他:皇帝家什么样?这人回答:皇帝家可不得了,门前立个大牌坊,上书“皇帝世家”,屋檐下挂块大匾,写着“天子门第”,门上还贴着一副大对联: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我们现代人当然知道这家伙是在吹牛,因为皇帝家没那么土,同样,传销团伙中的“成功经验”也不值得相信,因为很多事都违背常理。我不是嘲笑这些人的见识,我自己也是井底之蛙,每个人都有他的知识盲点,可重要的是诚实和谦逊,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有之为有之,无之为无之,这样才不会贻笑大方。
正文 《中国,少了一味药》(41)
5
王总的发言很长,气势也很足,平均每分钟讲一次“说实话”,听其意似乎很真诚,观其面却异常凌厉:“刚加入行业的时候,说实话,谁我都没放在眼里!”说着胳膊一挥,状如千军在手,“就你们这些人,有什么呀?说实话,谁有我见得世面多?全中国我去过二十几个省,西藏、新疆都去过,你们才去过几个地方呀?论见识、论才干,就你们这些人,哪个能比得上我?”
我那天喝了很多水,来之前也没想到要上厕所,此时早已尿意盎然,本以为很快就能结束,没想王总越说越来劲,没一点收场的意思,我急得两腿直扭。按传销团伙内的纪律,奇Qīsūu。сom书只要有领导训话,下面的人必须正襟危坐、老实听讲,严禁随意走动、交头接耳,上厕所更是大忌。我憋了半天,实在是憋不住了,再憋下去就得活活地尿在裤子里,只好举手请示:“王总,不好意思,我要上厕所。”王总谈锋正健,一下被我打断了兴头,好不恼怒,冷冷地瞪我一眼。我也顾不了太多,站起来就往外冲。客厅和厕所中间有一道推拉门,滑轨肯定生锈了,推了几下没推开,只发出几声酸倒牙的吱吱声。小庞赶紧过来帮忙,两个人合力把门推开,身后的王总依然在谈他的煊赫往事,我听而不闻,拍了拍小庞的肩膀,飞身冲进厕所。
这厕所同样精彩。关不严的门、数不清的牙缸牙刷,桶里盛满带泡沫的污水,地下散落着可疑的毛发,便池像是从来没刷过,颜色深黑泛红,带着厚厚的天鹅绒的质感,水龙头故意没拧紧,一滴一滴往下漏水。更诡异的是电灯开关,按压式的,用力按不亮,轻轻按也不亮,对力度的要求极为精准,我手艺不行,试验几次都不成功,还是要靠小庞支援,他低声劝我:“你注意点,这样不好,他们肯定会有意见。”我苦笑:“我总不能尿在裤子里吧?”他摇摇头:“你还是要小心点,别跟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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