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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翩逐晚风-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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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雁声走到灵柩前,伸手抚摸棺木,轻声道:“叔业,我来晚了。”他脚下的火盆里的火焰忽然明亮起来,未燃尽的纸钱在堂上飞舞。
  丞相孙叔业起自布衣,虽不能弯弓持矛,然其胸中所怀,乃过于兵甲。夏朝元帝末年举宗投靠白雁声,征伐四方,万里相赴。一旦居廊庙,朝野推服,咸谓有宰臣之望。三十年佐命兴王,心力俱尽,已不救疾。
  若斯人者,岂云易遇,追寻笑绪,皆成悲端。
  天色渐渐透亮,灵堂的大门却还是紧闭着,毫无动静。
  刘松年在院子里有些担忧道:“裴将军,我们还是进去看一看,万一……”裴邵摇摇头,轻声道:“刘大人,再给陛下一点时间吧。他们相识近三十年,这点光阴用来告别还是太短了。”
  两人在院中直站到天光大亮,皇帝才打开灵堂的门走出来,脸上尚留有泪痕,道:“传朕旨意,已故大丞相孙叔业,宣武功臣,追赠太傅,谥曰隐侯,太庙配享,赐东园秘器,陪葬武陵。”
  太庙配享和陪葬皇陵是人臣至高无上的光荣。但对孙叔业为社稷缔造的功绩来说,并不为过。
  中秋已过,万树松衫,四山风雨,月圆人难圆。裴邵送皇帝上舆车回宫的时候,看见他的手心里似乎紧紧攥着一缕花白的头发。
  与邕京远隔千里的洛邑城内,古刹瑶光寺的百年佛塔里也有一对璧人正面对灵位而拜。
  白细柳与谢玉拜过萧溶月的灵位之后,两人扶携而起,相视一笑。自七夕新亭江面上击退了蜀国军船之后,两人便放马江湖,一路向北,沿苍山而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洛邑。
  白细柳拉着谢玉的手,对堂上神主说道:“娘亲,好久没有回来看你了,这是我的好友玉娘,你一定也会喜欢她的。”谢玉略显拘谨地站在一旁,听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离开洛邑之后的见闻。白细柳又奉上祭奠的物品之后,方与谢玉出了古塔。
  塔外的菩提树下立着一个年老的师太,是这瑶光寺的主持。她慈爱的目光注视这秋日暖阳下的姑娘们,问道:“殿下不在洛邑多住些时日了吗?”
  白细柳摇摇头,调皮吐舌道:“慧静师太,我们要去御剑山庄逛一逛,若是爹爹派人来问,你就这样告诉他好了。”
  秋风萧瑟,草木摇落,两人手拉手走出了瑶光寺。慧静望着她们的背影,恍然想起十几年前的那个秋天,一个同样年龄的女子坐在九层浮图的栏杆上望着白云苍狗想着心事。风生户牖,云生栋梁,从旁边望去,她艳丽的衣带飘摇得好像仙人一般。
  两人出洛邑南下往中州,中秋当晚,于半途中见到将星陨落。谢玉精通星象占卜,推算朝中或有大臣、军中或有大将去世。彼时两人尚不知是孙叔业过世。
  又一路行了几日,方入苍山之内。此时正深秋时节,方圆数百里风景俊秀,林无静树,川无停流,山水质朴刚健。谢玉长于江南,困于深闺,从未见过此等美景,赞叹不已。她一路上听白细柳说当年西川孟氏在御剑山庄庄主大寿之日借机生事,白雁声带萧溶月上山退敌,整合武林势力。庄主苏皓因故传萧溶月十招“快雪剑”,白雁声以“一射之地”谢之。哪知一支箭射出之后,飞到了对面山头,将整座山围了进来,才有今日“御剑山”的封赏。
  谢玉掩口笑道:“十招武功换了一座山头,这买卖挺划算。”她见白细柳说到母亲时眉飞色舞,满面向往的神情,便道:“原来殿下跳脱不羁的性格是源自于萧妃啊。”白细柳骄傲道:“他们说我娘是胡人,我是胡种,我倒觉得这样也不坏呢。我在龙门山见过北燕的萧王爷,人中龙凤。舅舅说汉话,穿汉服,与爹爹相比,一点也不差。”谢玉凝望着她,轻声说道:“人之高下,岂能以族群分之?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两人有说有笑,携手同游御剑山庄,与庄内拜祭苏皓、杨难当等人的灵位之后,住在松风阁。第二天正式拜见庄主苏智山,才知孙叔业的死讯。
  谢玉当下十分难过担忧,问道:“殿下可要赶回邕京?”白细柳想了又想,沉痛道:“我回去也无济于事。只怕还会乱上加乱。”苏庄主闻言眸中一闪,道:“某也觉得殿下这时回去不是上策。朝中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往后争权夺利恐怕会更加激烈吧。”
  白细柳抬头问道:“我在山下,听闻西川十月初十要办什么乐祖祭之类的,是真的吗?”
  苏智山忙正襟危坐,道:“此事正欲禀告殿下。”
  两人听说自龙门会盟之后,年年都有人上御剑山挑战,游说苏智山办武林大会,汇聚三国高手一较高下,但都被苏智山拒绝了。于是今年西川的一些门派商量在洞庭湖开盛会,广散英雄帖,说是以乐会友,其实还是想要争霸武林,进而影响天下局势的发展。
  白细柳皱眉道:“主办的门派莫非是花间派?”在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她一时沉吟未决。谢玉此时在旁轻声提点道:“殿下,玉娘自小学习音律,很想去见识一下。”这姑娘有一双惊人的慧眼,一眼看穿白细柳的心思。白细柳却知她并无一丝半点的武功内力,因而不忍将她卷入江湖纷争。
  苏智山含笑问道:“谢姑娘惯用什么乐器?”谢玉道:“琴瑟琵琶笛箫箜篌都能用。只是这次出来得急切,什么也没带在身上。”苏智山便一边唤人一边答道:“昔年武林大会蜀帝孟子莺到山上来,曾将一具雷琴赠予师尊,谢姑娘看看能不能使得?”
  不一会小僮仆就取来一个檀木琴盒,谢玉打开之后只见是一具仲尼式古琴,琴面有断纹修饰。白细柳与苏智山不懂琴道,谢玉却是面露惊喜之色,赞不绝口。她拂尘之后,上弦紧弦调音,如行云流水,熟之又熟。
  谢玉端坐与琴凳之上,伸手弹奏了一曲“七十二滚拂大流水”。琴声阵阵,初时只见天山之外飞白雪,渐渐万丈涧底生流泉。水滴石穿,积水成流,千万支水流从群山万壑滴落下来,终于一泻千里,奔流不回。
  两人这才醒悟到,若单论琴技,系出名门的谢玉也可算江东数一数二的能手。
  苏智山鼓掌称赞,白细柳依旧愁眉不展。她眼望余弦颤抖不止,问道:“苏庄主,十几年前的武林大会,那孟子莺的琴技如何?”苏智山就将当年孟子莺如何掷琴救人,如何和白雁声联手逼退敌人讲述了一遍。“武林大会结束之后,他曾为宾客弹奏一曲《秦王破阵曲》,响逾群山,便在对面山头也可得闻,应是内力深厚的缘故。”
  孟子莺为花间派的总掌门,琴技如此不凡,他门下应当能人辈出,此战又为西川所挑起,只怕是胸有成竹了。在江东也只有清商馆能与之一较高下。曲馆主因为爱徒王骞的事一直闷闷不乐,不知这次会不会派人参加。
  白细柳忽然问道:“我昨日去后山见铸剑炉火势熊熊,我有一个请求,不知苏庄主能否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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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从岳阳楼下来,沿着岸边一直走,在码头附近有一户小小的酒家,白板扉,院里几竿湘竹,翠色可餐。酒家门口挂着一面小彩旗:“董家好酒”。
  这一日茅屋顶上升起缕缕炊烟,门外走进来两个年轻后生,一人脆生生喊道:“老板,炒两个小菜,下两碗面来。”老板从后堂探出头来,是一个身材魁梧,满面虬髯,头发灰白的汉子,约五旬年纪,答应了一声头又缩了回去。
  两个年轻人俱是文士打扮,面嫩颜好,在靠窗的位子坐下。一人笑着拂下身上的落叶,道:“人生除泛海,便到洞庭波。唯有君山下,狂风万古多。此语真不虚啊。”两人的衣冠鬓发都被秋风吹得有些凌乱了。
  另一人则将目光投射到院外天水交接的地方,那里有连绵起伏的淡影,人称“白银盘里一青螺”,正是大名鼎鼎的洞庭君山。只见他愁眉不展道:“明日湖面封了,如何到君山上去,你可想好了?”他话音刚落,只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还有连续不断的狗叫声。
  先前那人就从竹筒里拈出一支筷子,朝窗外“嗖”地投去。狗叫声顿时止住,篱笆门被撞开,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童斜挎一只书包,扶着院门惊魂未定地喘气,断断续续叫道:“阿阿阿,爹,有坏狗。”酒家老板从后堂提着菜刀窜出,气势汹汹几步迈到院里,护住小孩。他朝院门外张望,不远处一只黄色土狗正没命逃遁,屁股上插一支筷子。
  老板拍拍小孩身上的尘土,牵着他手进了屋子,走到两名后生面前,朝一人咧嘴笑道:“多谢客官救我孩儿。请教客官贵姓,台甫?”掷筷子的年轻人就摸摸小孩的头,眯眼道:“萍水相逢,算不得什么。我姓白,叫小白。”竟然有这种名字,那小孩一听,“扑”一下笑出声来。他爹瞪了他一眼,将菜刀刀柄朝下插在腰间,抱拳道:“二位这顿算我的。”
  另一个年轻人格外文弱,此时欲要出言谢绝,那“大白”一推手,万分豪爽道:“多谢老板。”
  不一会儿,卤水鸭掌、银针鸡片、松鼠鳜鱼、银鱼蒸蛋,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桌来。白公子朝那帮忙端酒的小孩道:“小弟弟,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吃面不就蒜,不能算好汉。”那小孩此时也不大怕生了,居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生蒜来递上。白公子要伸手来接,他身边的另一人却皱眉咳嗽了一声,他就缩回手摸摸鼻子尴尬道:“好了,不吃蒜。”
  两人用完饭菜,店里暂时没有其他客人,老板出来相送。白公子问道:“老板,我们明天想到君山上游玩,这里还有船家做生意吗?”老板道:“客官,真不巧,明日君山上有绿林人士开什么会,官府已经贴了告示,不许平民往湖上去。违者后果自负。船会也不接散客了。”
  两人相视一眼俱是十分沮丧。谁料那老板龇牙一笑,道:“两位要真想去偷偷看一眼,那就坐我的船吧,我明天要送酒上君山。”
  这真是让人喜出望外。两人千恩万谢之后,和老板约好了码头会面的地方,便往岳州城里去。
  城南有一处占地颇大的庭院,实为清商馆在岳州的大本营。入夜时分,后门打开,数十名僮仆簇拥着两名轻裘缓带的公子哥进了后院。厢房里牙签玉轴,堆列几案,瑶琴锦瑟,陈列左右。一个十三四岁的白衣少年原本正坐在案前抚琴,听见脚步声,慌忙从室内出来,到廊下跪倒,口称殿下。
  那两人正是白细柳和谢玉,匆匆而来岳州,就是为了赴十月初十洞庭君山之会。
  白细柳上堂落座,对后面进来的白衣少年笑道:“韩霄,不需行此大礼,我来得急了点。你琴练的如何,有几分把握?”
  这少年正是馆主曲乘风的另一爱徒,王骞的师弟,此次代表清商馆来参战。韩霄小小年纪琴技过人,与师兄王骞相比,有清高脱俗之气,却无爱惜羽毛的洁癖。
  他伏地答道:“韩霄自当竭尽全力,不堕我大成的威名。”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零三章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来到湖边,只见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湖面上布满大大小小的船只,连舟数百艘,船头都是朝着湖中君山而去。不知道哪一艘是清商馆的船只。
  先前谢玉曾问为何不乘清商馆的船,白细柳解释说,倘若清商馆能胜出,自然一好百好,如果途中有意外,她们再出手不迟。
  两人到了约好的地方,果见岸边柳树下停了一艘不大不小的船,吃水极深,舱内装了十几个大酒坛,酒香四溢。老板做船夫打扮,高卷裤脚,腿上有许多伤疤。白细柳看出他有武功根基,状似无意问道:“董老板先前做什么营生?”
  老板等她们在舱内坐定,船桨一推堤岸,小船缓缓驶向湖心:“两位公子,我姓木,我内家姓董。”白细柳与谢玉对看一眼,都是吃了一惊,这五大三粗的汉子居然是入赘的女婿。“不瞒两位,老头我曾经是个当兵的,自陛下收复北疆之后,代北无战事,便流落湖湘,卖酒讨生了。”白细柳听他说得不似作假,便不再说什么。那木老板却发问道:“看两位公子带剑带琴,莫不是也想去君山上一教琴技吧。”
  谢玉有些紧张地摸摸背负的琴囊。白细柳一手搭在她肩膀上,朝后仰头笑道:“我俩凑凑热闹去。”
  小舟踏破波心,直追前面的船阵而去,须臾便登上了君山的码头。木老板将酒坛清点,和岛上的人做交接,白细柳、谢玉便下了船。此时码头上忽然有穿捕快号衣的人截住她们,问她们可有请柬。两人摇头,那人便双手抱胸,哼声道:“官府有告示,今日君山没有请柬不能放入。”
  白细柳柳眉倒竖,正欲发难,旁观的木老板眼瞅不对劲,连忙跑来劝阻。好说歹说,那人才道:“看在木老头面子上才放你们进去见识一下,可不要惹事啊。”
  两人谢过木老头,沿着石子铺就的山径往顶上走去。山上竹木苍翠,古迹颇多,有二妃墓,封山印,射蛟台等等。此时虽是深秋,但满山红叶,无花胜有花,湖面上又传来灰鹤的叫声,一回头,岳阳楼隔湖相望,直如蓬莱仙境一般。湖面烟波浩渺,有“八百里洞庭”之称,湘、资、沅、澧,凡此四水,同注洞庭,北会大江。岳州更是成蜀两国的边境。
  两人也不急着赴会,一边赏玩美景,一边慢腾腾往山顶走。到了山顶平台,只见乌压压人头攒动,有人正吹笛鸣萧,倾靡四座。两人个头矮,挤在人群里什么也看不见。白细柳灵机一动,抱住一棵老树树干爬了上去,谢玉却只好在树下干瞪眼。
  她手搭凉棚往远处平台望去:“有一幅大大的布画像,以及许许多多的经幡。”谢玉道:“那是神瞽的画像,先立黄钟之管,以定十一律。死以为乐祖,祭于瞽宗,谓之神瞽。就是乐师一派的老祖宗。”她再往台上看去,是一个瘦小的青年,黑布衣服上绣着丝线,腰间挂着一串饰物,头上缠着布巾,于是道:“他手里的那是箫吗,怎么那么长?”谢玉虽然看不见前方,却听萧声辨认道:“是侗乡人吧,手里拿的是玉屏萧笛,有九节之长,相传是八仙之中韩湘子用过的名器。”白细柳低头往树下看,赞叹道:“玉娘,你真厉害!”谢玉双颊飞上一抹嫣红,跺脚道:“你快下来!”
  白细柳正欲下树,忽闻前方乐音又起,她连忙又伸颈张望,这回上来一个抱瑟的年轻娘子。只听台下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来:“下去下去!这是武林盛会,又不是花魁选举,哪来的小娘子,快回家去吧!”
  谁料那黄衫姑娘环视左右,脆生生道:“妾虽教坊乐籍,风尘贱质,亦知英雄不问出处。今日以乐会友,若山水有灵,自当惊知己于千古。雷大人,你说是不是?”她说到最后,转向平台的左手,那里坐了一票人马,个个衣衫鲜明,身后竖着两面大旗,一曰“如来”,一曰“雷音”。
  乖乖,牛逼哄哄。白细柳心知这拨人就是西川花间派的人马,花间派分成“剑宗”、“乐宗”两支,这是乐宗门下的雷氏。蜀中雷氏以擅琴闻名,所斫之琴称为“雷琴”,所奏之乐称为“雷音”。她眼神在人群中逡巡,却没有找到当日七夕江上见过的薛雪衣。
  雷氏中站起一人,年约四旬,拱手道:“这位娘子所说甚是,便请赐教吧。”白细柳只听树下众人指指点点,称呼此人为“雷奋”,是雷门的当家。
  这姑娘娉婷娟好,楚楚有致,此时将瑟放在琴台上,起手拨弄。谢玉低声道:“是《双凤离鸾》之曲。”清越悲吟,杂以怨慕,咏北狄之遐征,奏胡马之长思,凄入肝脾,哀感顽艳。谢玉听了一会,问道:“弹得真好,她有多大?”白细柳道:“比你我大一两岁吧。”谢玉便叹道:“真是山外高山人外人。”
  白细柳却不像她那么精擅音律,只是左顾右盼,注意身边动静。这女子下台后,直入人群中,众人屏住呼吸,给她让了一条道来,这是极高的赞誉。她自人群中走过,黄衫黑发影婆娑,谢玉禁不住喊了一声:“这位姐姐,请问高姓大名?”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知音相逢,何问名姓?”那姑娘头也不回,往山下走得极快,山风扬起她的黑发。真如恒野王青溪之畔遇王徽之,不交一言,魏晋风度,淡泊玄远。
  谢玉心里暗道,这莫不是湘君显灵来了?她又抬头望了白细柳一眼,见她看热闹看得异常高兴。原来在殿下心中,举案齐眉,筝瑟和谐,比不过仗剑天涯,琴剑合契,任诞游侠。
  那女子走后,平台前喧声不绝,想是珠玉在前,无人敢上台应战。便在此时,雷门中站起来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锦袍玉带,缓步上台,朝四下拱手道:“在下雷门雷胤,便接下方才这位姑娘的擂台,弹奏一曲《秋水》,为诸位助兴。”有小琴童送上一柄古琴来,侍奉他焚香涤手。众人都知此日到此时才是高潮,一时鸦雀无声。
  此曲依庄子《秋水》意而成,琴音高旷空澈,洒脱逍遥。雷胤又将内力倾注琴弦之上,使得丝弦之音大增,声彻九霄。弹奏到大半过后,天空忽然呼啦啦飞过一群白鹤,在平台顶上盘旋,映着秋水长天,蔚为壮观。
  有人叹道:“荡逸飞扬,超于流辈,不愧是雷音贯耳啊。”
  谢玉却对白细柳淡淡一笑,道:“鱼听、仰秣、仙鹤延颈并没有那么玄乎。其实鸟兽好悲声,耳与人耳同,禽兽见人之食亦欲食之,闻人之乐何为不乐?”
  她声音说得大了点,四周的人都回头朝她张望打量。便连台下的雷门子弟也向她投来好奇又鄙夷的目光。其中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走过来,肌肤映雪,双手叉腰气势汹汹道:“小猢狲,你说什么?”谢玉吓得后退两步,身子抵上树干,脸色发白。白细柳从树上纵下,挡在两人之间,冷笑道:“那么凶干嘛,你看禽兽都被你吓跑了。”
  乐音结束之后,白鹤又结队飞走,空中飘下几片白羽。四周围的人都大笑起来。雷门中有人喊道:“雷蕾,回来!”那名唤“雷蕾”的姑娘,朝白细柳、谢玉狠狠瞪了一眼,便不情不愿回了本门领地。
  雷胤此时还在场上,洋洋自得。台下一遍颂扬之声。又过了一会,见无人挑战,雷奋便又站起来,拱手道:“小徒不才,承蒙各位相让,今日拔得魁首……”
  “魁首岂是这么容易当的!”只听山下遥遥传来一声戏谑的话语。
  雷门众人都是脸色一僵。白细柳与谢玉笑看一眼,终于来了么。
  仙乐飘飘,那人开口说话时还在山脚,话说完只见一队仪仗已到了山顶。领头打着一面旗帜,上书“清商馆”三字。两排人马俱是青色衣衫,个个容貌秀丽,衣袖飘摇,簇拥着一顶肩舆,上覆五彩幢伞。
  雷奋捋须问道:“可是清商馆曲馆主驾临?”
  微风起处,肩舆幄帐分开,从里面飘下来一个白衣少年,沙哑着声音道:“馆主有事在身,吩咐韩霄前来拜会雷掌门。”众人瞧着阵势,本以为肩舆中所载是何等雄伟大丈夫,没想到走出一个裙屐少年,还在变声期中,捉膀撩胸,纷纷笑倒。便连白细柳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韩霄小小年纪,不为所动,肃穆淡定。雷奋知道清商馆这几十年来在宣武帝白雁声的庇护下,渐脱奴籍,洗尽尘滓,标榜风雅,跻身上流,正如日中天,不可轻易得罪。便道:“请问贵馆一代乐圣王骞可到了吗?”韩霄微怔过后,摇头道:“师兄犯下大错,早已被逐出馆去了。”
  “谢大词,王骞曲”,曾一度风靡江左。谢、王之事虽过去经年,但因涉皇家私密,故而甚少在民间流传,便连雷奋都还以为王骞在清商馆里。他此时又是遗憾又是庆幸,对韩霄便存了小觑之意,道:“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可否有幸听一听韩公子的仙乐?”
  韩霄伸手接过身边人递来的琴囊,缓步上台,道:“吴声清婉,若长江广流,绵延徐逝,有国土之风;蜀声燥急,若急浪奔雷,亦一时之俊。雷公子为何不祭出《流水》啊?”
  他此言一出,雷门众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雷奋不悦道:“今日不过以琴会友,韩公子为何将之变成门派之争?”台上的雷胤却不屑道:“世人粗鄙,岂知山高水深意。我若奏《流水》,韩公子以何曲来对啊?”
  韩霄走到他对面,抱琴而立,淡然道:“我自有曲来对,不劳烦心。”
  “好!”雷胤就往地上一坐,双手拂琴。琴声泠泠,恰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白细柳听了一会,觉得有点耳熟,就望向谢玉。谢玉点点头,低声道:“是我在御剑山庄弹过的《七十二滚拂大流水》。”
  蜀派代表曲目的《流水》在听觉上的特征是圆润,明净,清淡,和远。不知何时起,有人将原谱中的泛音部分做了删减,直接进入滚拂,并以此定下全曲的基调,称为《七十二滚拂大流水》。改过后的乐曲激荡不平,山中水势好似万箭齐发,浩浩汤汤,一泻千里。弹奏之人需极其熟练迅疾,才能发挥出全曲精髓。
  雷奋听他起手弹奏此曲,而不是寻常的《流水》,便知雷胤欲借此曲震慑压制对方,而韩霄能选择的也不过《秦王破阵曲》、《风雷引》等寥寥数曲,且难度系数都在《七十二滚拂大流水》之下,任他琴技再高超也难有胜算。
  白细柳听见乐音渐渐拔高,连忙从怀里掏出手绢,撕成两半,示意谢玉堵上耳朵。因曲声急促,在场武功低微的人都有胸闷气短之感,曲声终止之后,一些人甚至呕吐了起来。谢玉也有些心跳急促,好在白细柳在一旁以内力输入经脉,情绪平复地较快些。
  雷胤推琴敛手,斜眼看韩霄,自负道:“韩公子,承让了。”
  “此琴名海月清辉。”韩霄随地而坐,皮制琴囊应声四分五散,一把仲尼式古琴呈现在众人目光之下,琴长三尺六寸,宽六寸,厚二寸。“曲名《梅花三弄》,改自晋代笛子曲,作曲者王骞。”
  “殿下!”谢玉忍不住失声叫道。白细柳一把捂住她的嘴。好在众人注意力都在台上,便连雷奋也好奇地抬高了眉毛,迫不及待想听一听。初始和缓,冷香拂袖东风软,袅袅水魂吹不断。众人只觉疏影横斜,暗香浮动。雷奋只听了这一段,脸色便全变了。
  谢玉在台下轻声道:“没想到韩公子年纪比我小,琴弹得这么好。”白细柳好奇问:“真的很棒吗?那他能赢过那个雷什么的人吗?”谢玉踌躇道:“我没听过,不知王骞把这曲子改成什么样了。但若一直是这样和缓,打成平手也未可知。”言下之意,韩霄虽底子不错,仍需要出奇才能制胜。
  三弄过后,忽然转入泛音部分。曲到高、潮,韩霄轮指、拨剌、滚拂、长琐等一气呵成,竟是十指如花,令人眼花缭乱。漫天大雪中,只有梅花吹不尽,傲雪凌霜,让人直想迎风長啸。
  一曲终了,琴音如梅香拂之不去。谢玉心惊目眩,道:“原来制胜点在这里,长琐十三声,连弹三十遍而不出错,世间绝无仅有!”
  秋风乍起,芦花好似雪片般纷纷扬扬。韩霄抱琴而起,仰头望着秋水长天,想到平生后悔之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他轻声道:师兄,我终于把《梅花三弄》弹给天下人听了。
  两曲若论格调,《流水》取法天道自然之劲,《梅花三弄》则于天道之中加入了人道,以逆境不屈而胜出。若论技巧,三弄更是奇崛苍涼,跌宕变化,当吟则吟,当猱则猱,收放自如。若论琴师个人风度气魄,韩霄今日以“双琐”指法成名,年龄远教雷胤幼小,往后的成就理所当然在雷胤之上。
  雷奋连叹数声。雷胤面色苍白往台下走去。小师妹雷蕾见师兄如此沮丧,便和另一位同门师兄跑到台边想要安慰他。雷胤走到台边,募地抢过两人腰间佩剑,又奔回场上,将其中一柄剑扔到韩霄脚下,喝道:“小子,把剑捡起来,我们比武见真招。”
  韩霄此前沉浸在完成师兄心愿的满足之中,没想到雷胤又走了回来,犹豫道:“雷公子,我看还是算了……”“不能算!”雷胤大喝一声,双目通红,封魔了一般,举剑朝他冲去。
  在场众人都是跌足长叫,连雷掌门都惊呼出声:“胤儿,不可!”
  韩霄一脚勾起地上长剑,但他一臂抱琴使不上劲,另一手横剑出去便被打飞。他脚下步法微动,迅速后退,向平台下倒去。快要落地之时,后腰被人轻轻一托,总算没有摔下地来。韩霄狼狈之后,偏头看扶他的人是白细柳,刚想叫“殿下”,白细柳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他就吞声回去。
  雷胤仗剑而立,居高临下,骂道:“成狗!这岳州是我大蜀的地盘,还轮不上你们来指手画脚!若再不滚,就把你们当奸细抓起来送到官府里去!”
  雷奋见他如此胡作非为,风度尽失,两眼一黑,气得晕倒在地上。雷蕾大叫道:“师兄,快下来,师父晕过去了。”雷胤反而更来劲了,朝清商馆众人指指点点,在他的挑动之下,台下众人的面色眼神也都变了,有些人不怀好意地向清商馆围去。
  眼看变乱即生,忽然听见台下有人道:“你说谁是奸细?”两道青影飞上台去,众人定睛一看,却是两个少年,其中一人搂着另一人的腰,两人一琴一剑,配合默契。
  白细柳带谢玉跃上台去,就放开她。雷胤一看是两个女扮男装的小丫头,就冷笑道:“哪里来的野猴子,洞庭君山也是你们来的?”白细柳和谢玉相视一笑,一前一后道:“洛邑白细柳、江左谢玉,向花间派讨教!”
  轰隆隆。本来秋日天高云淡,此时忽然打了个闷雷。台下台上都是一时呆傻。韩霄悄悄吩咐清商馆众人拿出兵器,随时准备护送公主与谢玉离开。
  雷胤不可置信问道:“你说你叫什么?”白细柳笑了一笑,谢玉用手指堵住耳朵,只见她深吸一口气,运内力与肺腑,募然长啸出声,一啸之下,声震山谷:“大成白细柳在此!”
  啸声在岛上不断回响。雷奋此时也清醒过来,问明情况,道:“是北燕萧氏一门的狮子吼,一吼之下,六军辟易,不要轻举妄动!”他拨开众人,走到台下,跪地道:“未知武德长公主凤驾到此,有失远迎,请殿下恕老朽不周之罪。”他这么一跪,雷门中人,除了雷胤、雷蕾以外也都跟着跪下去了。雷胤在台上阴险地打量着两人。雷蕾咬唇跺脚,心有不甘。
  白细柳对雷奋和颜悦色道:“雷掌门请起。是细柳来得匆忙。今日以琴会友,比武论高下,我也不过是以一个寻常人的身份而来。雷公子方才与韩公子比试,似乎并不服气。”
  “没错!”雷胤挺身而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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