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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翩逐晚风-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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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边仿佛有人说:“我听先生说,杂佩者,珩、璜、琚、瑀、冲牙之类。萧瑀,你娘说你是个杂种呢。”幼小的胡儿呆呆仰望着马上的同胞,怯弱道:“什么是杂种?”那群形容粗鄙的贵族少年闻言纷纷仰头酣畅淋漓地大笑。
  阿戎摊着手掌愣愣看着,好像第一次真真正正认识了自己。是了,瑀是似玉的白石,有玉的洁白无瑕,又不会像玉轻易碎掉。娘亲一定是这个意思。
  白雁声收了笔,笑看他道:“你要练字,不需偷偷摸摸,这里的笔墨纸砚自取就是。”
  阿戎猛地抬头,眼眶竟然红了。
  平生未识温柔色,朱砂一点在心头。
  外间传来一阵嚷闹的声音。白雁声疾步走出门去,院门口一个妇人拼命拉着两个孩子,正是多日不见的赵婉母子和白雁行。此时看见他,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更像人来疯了一样,雁行大叫道:“大哥,我要去杀胡狗”,裴烈比他多读几年书多吃了点墨水,稍稍文雅了点:“将军,我要结发从军”。
  白雁声顿觉头痛欲裂。赵婉一手一个根本制不住,阿戎也来帮忙拦,刚抓住一个,小裴烈拳打脚踢,原形毕露,在他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炸毛大叫着:“滚,你是胡狗,你是胡狗。”
  阿戎眉毛疼得一跳一跳,白雁声待要发火,正当时,院外又响起通通的脚步声,白家老三披衣赶来,走到两孩子跟前,裴烈和雁行明显瑟缩了一下。白雁峰二话不说,抡起拳头一人后脑给一拳,打得他们双双晕厥,把两孩子一左一右两边肩膀一扛,呼呼生风又折转回去。眨眼的功夫干净利索,连个字也懒得多说。看他积威之重,出手之狠,竟然比白雁声更有家长的风范。
  赵婉抬脚欲随雁峰而去,忽听白雁声唤她,不由停下脚步。只见青年人朝她一揖,沉声道:“舍弟顽皮,偏劳夫人了。”
  赵婉双目微眯,道:“白将军,你在怕什么?”
  白雁声道:“夫人如果不介意,我想让夫人和小烈先避一避。”
  赵婉冷笑一声,只当没听见,又像是嘲弄一样,扭头就走了。
  靖宁元年,十月初,孤城风来,危楼雁度,孟子莺在城头值夜,抱着长鞭背靠城墙,脚下横卧一琴,间或从垛口向外探看。
  长夜漫漫,崇明九年在襄阳守城的往事又浮上心头。他带琴带剑,跟在师傅后面,月夜之下,雷震抚琴,他那时已经将寒江孤影剑练到了第八层,到了虹销雨霁,风回海立两招,慢了节奏接不下来,雷震呵斥他从头开始。他气得将剑掷在地上,哭道:“练剑就练剑,为什么又要练劳什子的琴。”
  雷震走过来捡起地上的剑,摸着他头怜爱道:“剑不可不学,能化书生之怯弱,琴不可不学,能平才士之矜骄。阿宝,你的路还很长,少年处不得顺境,要走逆旅需有琴心剑胆才行。”
  他望着璀璨星空和苍茫大地,这江山好像绝代佳人,生长名阀,耽于词画,寄心清旷,然而长久待字闺中,不无迟暮之感,到底经不经得住这塞外的狂风骤雨?已经走到尽头的东西,重生会不会是再一次的消亡?
  我们的结局在哪里。他望着城外蜿蜒的火把,大声叫道:“起来,鲜卑人来攻城了。”
  夜半乘着北风,鲜卑军队在城下大放火箭。说是偷袭,冲车、大铲、云梯一样没少带。城头滚水一桶桶泼下,箭簇乱飞,还是抵挡不住鲜卑人的攻势。守城的戍卒皆知徐州城已入绝境,背水一战,血染甲胄。待到天明之时,城里火势不减黑烟滚滚,而再不能腾出手去救援。
  徐匡从后军中缓缓走出,朝城上喝到:“如今徐州孤城独危,飞鸟难过,将军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城墙上张弓满矢一致对下,徐匡面不改色立于城下。
  白雁声走到墙边,道:“我受谢公之命,委以守土之责,当与城偕亡。那日我与徐公一战未果,今日就分出个胜负。徐公意下如何。”
  徐匡冷冷一哂道:“你如今坐困愁城,时穷势迫,比个高下又何意义?”
  “怎么没有意义?”只听空中清冷冷一声传来,一个身影已从城墙之上纵身下来,银鞭一振,虎虎生威,近前的鲜卑人忆起初战时的惨况,无不退避三舍。
  孟子莺扬鞭向天,眉眼一弯,道:“徐公,孟子攸放萧渊藻的十万大军从襄阳过去了,可没说还会放他们回去。江左地促,一个不小心,马失前蹄,瓮中捉鳖,可是连退路也没有了。徐公一心要拿下这徐州城,打通燕军北回的归路,我和白将军偏不让你如愿。”他容貌秀美,说话字朗声清,带着娇嗔,手里却把玩着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凶器,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徐匡背主新投,立功心切,让他一语说中心事,此时便沉下一张脸来,将手里银枪一横道:“原来你就是孟九。百闻不如一见。”
  城上又有一人飘然而下,立在城门前。“徐公的对手是我”白雁声道。
  徐匡不怒反笑,挥手下令道:“你们继续攻城,我倒要看看这两人有什么通天的能耐。”白雁声一步迈前,乃是白家剑术的精华“乘风蹈海”,徐匡银枪凛凛,拍马而上。
  燕军得令又朝城墙扑去。孟子莺高高跃起,银鞭生出倒刺,“横扫千军”,在身前划出一道血线来。他这一路鞭法,不论内力,单是招数就千奇百怪,可进可退,“一鞭震八方”并不为过。
  城上将士见主将身先士卒,一边擂鼓助阵,一边打点伤亡。
  孟子莺杀了一阵,忽觉鼓声骤停,仰头一看,有人在城楼上喊:“将军,胡人从西门攻进来了。”他心里一惊,回头看白雁声和徐匡杀得难分难解,正焦灼之时,原先喊话那人却一个跟头从城楼上载下来,摔得血肉模糊,但听咯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一个黄衣女子从垛口探出半个身子来,朝他笑道:“子莺哥哥,那是个奸细,你放心,城里有我。”
  孟子莺大喜过望:“湘南,你什么时候来的。”
  李湘南挥剑拨开射向她的一波箭雨,娇声道:“子莺哥哥,你猜猜看。”
  这女孩子不论什么时候都顽皮得紧!孟子莺顿觉精神倍增,大喊道:“湘南,你去擂鼓助威!”
  李湘南应了一声,收回身子,往鼓楼上跃去,原先敲鼓之人已中箭身亡,她从地上捡起鼓槌,掂量了一下,便奋力朝那牛皮鼓上敲去。
  通通通通,荒原上一阵闷雷平地而起。敲鼓之人内力充沛,节奏紧凑,鼓声之中杀意凛凛,城下军马都狂躁不安起来,一时只觉山崩水泻,刀枪剑戟,金戈铁马,风驰电掣而来。
  李湘南师出蜀中雷门,是花间派乐宗中的高手,一鼓之威,六军辟易。孟子莺通体舒泰,长啸一声,脚下踩着鼓点,若御风而行,流畅自如,银鞭所向胡人避无可避,连人带马个个掀翻在地,出手快如闪电,一招招有如紫电青霜,携卷滚滚黄沙扑将而来。
  李湘南敲快鼓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只听城下哀嚎不断,她心急如猫抓一样,一段鼓点完结之后急跃到城墙口一望,孟子莺正好最后一招收束。
  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
  黄沙漫天,城门口百丈之内,除了孟子莺、白雁声、徐匡,再无站着的人马。
  百丈之外,人马窥视,不敢向前。
  李湘南拍手笑,不知死活道:“子莺哥哥,这曲《东风破》怎么样?”话音未落,徐匡长枪一指,箭矢如瀑布一般飞来,孟子莺声音未出,她倏地向后倒伏,只听女孩儿在城墙后愤懑无比道:“狗贼!不配听煌煌之音!姑奶奶让你们通通没有好果子吃!”
  子莺哑然失笑。
  徐匡皱眉,他此时已与白雁声罢手,单枪匹马立在城下,脚下是尸山血海。区区一城,铁骑万乘攻而不下也就罢了,岂能如此受人戏弄。他背脊挺得如刀锋一般,深自吸气,募地仰天长啸,北人粗狂,善歌啸,然而似他这样钟磬一般排空冲霄的却从来未闻。啸声未断,他已挺枪向白雁声攻去。招招狠戾,大乖以往,白雁声悴不及防,臂膀上先中一枪,却还是举剑相挡。谁料银枪晃过,掌风劈面而来。白雁声勉强接了一掌,胸中震痛,后退几步,吐出一口鲜血来。
  孟子莺看得真切,肝胆俱裂,不管单打独斗还是以多敌寡,欲往援手。谁料鲜卑人见主帅发威,也激发了英雄肝胆,个个踩着尸体又冲上前来,他瞬间就被包围了,分、身不暇。便在这时,只听从北面传来一阵杀声,孟子莺以为是敌人援军,心里焦灼无比,只怕大势已去。忽然听见湘南在城门上喊道:“是夏军,子莺哥哥,是夏军。”
  徐匡分明也听见了这句,却临危不乱,枪花飞溅,只一门心思要拿下白雁声。白雁声咬紧牙关,运气与剑,一招“排山倒海”直点眉心,徐匡一枪拨过,两人双掌相击,粘连不分,俱是倾尽平生内力,正难分难解之时,从城上射来一箭擦着徐匡颈项而过。
  两人被对方掌力震开数步,徐匡脖颈间留下血水,他往城墙上扫了一眼,颇为惊诧。
  白雁声以剑驻地,内息不稳,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鲜卑军中有探马来报:“夏军从北杀来了。”
  徐匡翻身上马,闻言又是眉毛一皱,问道:“可看清楚了,北面怎有夏军?”
  那探马仓皇道:“是夏军无疑,约有万余人,正是徐州人马。”
  徐匡刹那间明白了,谢鲲明里带兵出城南下勤王,万不料他走到半途,杀了个回马枪,转而埋伏在后,真是连环计。于是也不恋战,鸣金收兵,勒马回转而去。
  孟子莺陷在敌阵之中,血染白衣,正苦战之时,一左一右都有人杀将进来。他往左边看,是白雁声,往右边看,是孙季仁,不由喜出望外。
  孙季仁挥舞大刀,边砍边喊:“白将军,孟兄弟,宗主命我先来助你们脱困。”
  三人杀退城下敌人,攀援回城,白雁声在城楼上举目四望,两军混战,援军分明是临溪的故人,不由热泪盈眶,原来孙叔业当日是假装与谢鲲一起南下,实则分兵绕道向北,只等今日背后一击。
  徐匡并未料到埋伏在外的夏军仅仅这一队人马,他以为谢鲲的五万人全都是去而复返,为慎重起见,收队而去,这一战,伤亡有八千之众。
  孙叔业带着残兵五千又回到了徐州城。白雁声伤势颇重,坚持在城门迎接。两人相见,想起几日前生离死别的光景,分外好笑。白雁声含笑温声道:“叔业说要南下勤王,原来是骗我的。”
  经过这一战,两人之间的信任不知不觉又增进了。孙叔业长眉舒展,嘴角一弯道:“瞒住主公,只恐为城里奸细发觉。”
  白雁声心情大好,道:“你怎么会从北边杀出来?”
  孙叔业忽然想到什么,转身从不远处的队伍中拉过来一人,道:“主公,有个人你非见不可。”
  那人身材魁梧,穿着血迹斑斑的战袍,不怒自威,此时缓缓将头盔摘下,白雁声一看几乎尖叫出声,竟然是邸报中已被处死的前任京畿守备杨难当!
作者有话要说:  阿满手里有一点红痣,就是从这里来的。

  ☆、第三十四章

  燕军虽退,城里却是一片狼藉,众人都忙着收拾善后,到了午夜才稍稍有空,齐聚在白府。
  孙季仁、白雁峰守在外面,阿戎来送茶水,孙季仁要让他进去,白雁峰却多了个心眼,伸手接过了,代替他送进来了。
  斗室之中,坐着白雁声、孟子莺、孙叔业、杨难当,还有一个俏生生的李湘南,正东摸西摸地好奇四下闲逛。白雁声咳嗽了一声,孟子莺颇有尴尬,朝着李湘南微有愠色道:“诸位,这是我同门师妹李湘南,湘南你还不来见礼。”
  李湘南十五六岁,不过中人自资,胜在模样可亲天性爽利,走过来不是敛衽为礼,却是大大咧咧四下里抱拳,脸上笑嘻嘻地不怕生。
  白雁声含笑看了孟子莺一眼,又向李湘南道:“今日多谢李姑娘,李姑娘那战鼓真是出手不凡。”
  李湘南于是摆手装模作样道:“不敢当,不敢当。”
  孟子莺见她不知谦虚又是好笑又是好气,道:“湘南,你怎么来这里了,吴三先生知道不知道,你是不是从湘雨楼偷跑出来的?”
  他一连串的发问,李湘南眼珠一转,连打几个哈欠,边打边往外走:“累死了,子莺哥哥,我要去睡了。”
  “你”,孟子莺待要发火,被白雁声拦住了,道:“算了,算了,来都来了,明日再说不迟。”一边命白雁峰带她去赵婉处,却又想起一事,随口道:“湘南姑娘,多谢你城头那一箭,不然我今日就命丧徐匡枪下了。”
  李湘南本来已经走出了屋子,听了这话又折返回来道:“我没射过箭,我射箭一向准头不好的。”
  白雁声一愣,道:“那还有谁在城上?”
  李湘南仰头望天想了想道:“那城头上后来你们也看到了,非死即伤,能拉动弓的恐怕没几个,我在敲鼓倒是没留心看,要不你们去问问是谁射的?”
  她说话没大没小,不分尊卑,孟子莺直气得翻白眼,要开口骂她,女孩儿眼见他脸色不好,立马就溜了。
  白雁声倒是不很在意,回头转向杨难当,肃然郑重道:“刚才已经听叔业说过了,今次多谢杨将军一臂之力。杨将军是怎么虎口脱险,从邕京来得吗?”
  中年汉子洗刷干净,身穿灰布长袍,还是国字脸,细长眉眼,清清爽爽,面上还带有几分囹圄的痕迹,淡淡一笑把自己的遭遇一一道来。原来他是在临刑前一刻被人救下的,救他的人自称姓曲,他本来想去中州,但是听说卢辙反了,后来又听说鲜卑军队围困徐州,最后才决定来徐州投奔白雁声。“白将军放心,我在这里只待到胡人退兵,出门在外也不会以真面目示人,总之不会给白将军添麻烦就是,若是将军还不放心,我即刻出城也无所谓。”
  余下三人相互侧目,让曲乘风营救杨难当是他们离开邕京时定的计策,却没有想到曲乘风真的办到了,真是不可小觑。白雁声目光温润,语气柔和道:“杨将军见外了。杨将军不觉敝处寒陋,屈节前来,正是雁声和众位的荣光。从此之后北击胡虏,拯溺救危更是如虎添翼了。将军在我这一日,我定保将军无恙。”
  杨难当微微颔首,他已经明白那救他之人与眼前之人当是一路的。
  白雁声欲向杨难当讨教破敌之策,忽然孙季仁引着谢府的管家来拜访,说是谢小姐点名要白雁声过府一叙。孙叔业不由会心一笑,杨难当初来乍到不明所以,孟子莺的脸上顷刻却像挂了三斤寒霜一样。
  谢鲲虽走了,却留下个烫手山芋,白雁声没奈何只得跟着去了。孟子莺心情不好径直走了,孙季仁便带着杨难当去休息。回来的时候,看见兄长还伫立在窗口,走过去摸摸他的身上都是冰凉一片。问道:“宗主为何还不歇息?”
  孙叔业独望星空,伸手指了指天空道:“今夜天象有异。”
  孙季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东南方天空看去,一弯蛾眉月飘荡在蔚蓝色的天幕上,于是道:“没有什么异象啊,月亮比平时亮点。”
  孙叔业道:“你再仔细看看月亮周围。”
  孙季仁挣个铜铃大的眼睛又看了看,月亮右上方不远处是温婉明亮的镇星(土星),左下方则是璀璨夺目的启明(金星)。镇星迷人,启明明亮,双星抱月,交相辉映。孙季仁恍然大悟道:“原来都这个时辰了,太白星(金星)都出来了,天快亮了。”
  孙叔业一时无语,他这个族弟神经大条,说话还是简略点好:“这双星抱月的天象这一年来已经出现过好几次了,越往北走,启明星越亮。你可还记得方才主公说与徐匡对阵时,有人从城头偷射羽箭助他的事。”
  孙季仁抓抓头发一脸茫然说:“启明在东北,当然越来越亮。白将军说有人助他,也许是流箭刚好射中也不一定啊。”
  孙叔业凤目斜斜睨着他,孙季仁憨笑一声道:“宗主说的谶纬之学我不太懂,不过大致含义我能猜到,是说白将军是月亮,然后有星宿扶持,对吧?”
  孙叔业这才露出孺子可教的神色,孙季仁见他又将目光投向长空,唏嘘问道:“那这镇星是谁,启明又是谁呢?”
  孙叔业抿唇一笑,表情高深莫测。
  再说白雁声到了谢府,跟着管家穿过曲曲折折的院楼,见不是像往常一样往北溟堂的方向,心里纳闷。到了一处极深的院落,但见梅绕平台,竹藏幽院,两层绣楼灯火通明,朱门大启却不见半个人影。
  管家至此躬身道:“白将军请进去吧,我家小姐就在里面。”
  白雁声没听清楚愣了须臾,待回过神来管家已经走远了。夜半无人,此地不宜大声喧哗,只得硬着头皮往绣楼里走。内室装饰不多而意甚修雅,白雁声在堂中站定,环佩声近,兰麝香浓,一盛装丽人自内出,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谢府千金谢连璧。
  左右并无一人,白雁声微移目光,站在门口轻声道:“谢小姐,这于礼不合,恐有损小姐清誉。”
  谢连璧面色端然,眼角带愁,望着这一身戎装的青年,亦是轻声道:“我与将军说的事,不可与外人道。清誉不清誉的,我也管不着了。”
  白雁声心中咯噔一声,不知她说的是什么事,俗话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竟然连这也可以不顾了。
  谢连璧在室内走动不停,两人都是无语,白雁声觉她步伐杂乱,似是内心有着极为激烈的争斗,待要开口,却听她先出言打破了沉默:“白将军可知,徐州城里有关于您的传言。”
  白雁声道:“什么传言?”
  谢连璧停下来,站在他侧面观察,一字一句轻声道:“说将军当日没有随我父出城,而是留守,是另有所图。”
  “什么所图?”白雁声闻言也眯起眼睛。
  谢连璧紧紧盯他道:“说将军设计将我父调走,是为了找寻时机将城献给燕军。”
  白雁声长眉一扬,反诘道:“谢大人为什么出城,别人不知,小姐难道还不知道吗?”
  谢连璧反应也很快,道:“我虽然知晓,但将军坐困愁城,兵少将寡,未尝不会生出反心。卢辙、徐匡都有前车之鉴。”
  白雁声目光坦荡,嗤笑道:“原来小姐今日是来兴师问罪的。”
  谢连璧僵立在那里又是默然。好半晌白雁声才听她轻叹一声,好像羽毛扫过脸颊一样柔软,变换了口气,柔声道:“白将军,方才得罪了,我平日委实不是这样的人。只是世道变了,人心也不一样了,不能不防。白将军能不能说一件事情,让我相信你。”
  白雁声这下不得不正视她了,女子仪容娴婉,而眼中流露出的不安,随时都会被击垮的样子,令他不由不心生怜惜,又十分好奇,到底是何事让这聪颖女子左右为难以致花容失色。
  谢连璧见他直直望着自己,好像透过自己在看另一个人,缓缓道来:“谢小姐,我有一个一胞双生的妹妹,如果还活着,和你差不多大。如果你要问她现下在哪里,我只告诉你,为了让我两个弟弟活命,她饿死在这乱世中。大丈夫提千军,入死地,却无法救唯一的妹妹,是我毕生的遗憾。”他说到这里不由哽咽。
  谢连璧垂下眼睫,低声道:“将军请随我来吧”。她带着白雁声上了二楼,东厢布置成书房的模样,白雁声未及细看,谢连璧从博古架的暗格中取出了一个首饰盒大小的木盒,打开小锁,拿出一张泛黄的纸片递给他。那上面弯弯曲曲画着许多线条,又夹杂看不懂的符号,白雁声抬头不解地看着她。
  谢连璧轻声道:“我父喜藏书,这是从他的一本佛经里掉出来的。你仔细看看,是否有印象。”
  白雁声又低头看那纸片,却是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是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听谢连璧道:“将军日夜守卫徐州城,难道没有发现,这图上画的就是徐州城的地形。”她说着就从书架上另取来了一副徐州舆图铺在桌面上。白雁声两厢比较,豁然开朗。
  谢连璧走到他身边,芊芊玉指指着纸片,道:“明线画的是街道,大致不差,虚线画的这里是暗河,这里是兵道。”
  白雁声眼底眉梢满是讶然,猛抬头肃穆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为什么会有这图?谢大人知不知晓?”
  谢连璧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他:“我曾听此地的乡老们说,佛经传入中原最早是在彭城,百十年前有一个胡僧从西而来,此地长官笃信佛教,彭城建邑之时曾让他负责营建,也许就留下了这草图,夹杂在佛经之中。我六岁之时,家里扩建花园,曾挖出一段地道,爹爹那时以为是富家大户躲避盗贼所设,并没有在意,让人填埋了事。爹爹走后这些日子,我整理东西,方才想起这段旧事。”
  白雁声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似是考虑她这话的分量,也同时明白了刚才她为何诸多试探刁难,有入既有出,想必出城的暗道也是有的。她生怕这图落在歹人手里,燕军破城指日可待。
  二人距离不过两步之遥,心中的不快一旦消解,他甚至能看到谢连璧脸上的红血丝,根根睫毛仿佛可以数得清楚。
  谢连璧觉他目光太过放肆,只得低头咬牙,方要呵斥,只听他道:“谢小姐,我有一事不明白,当日你为何不与谢大人一起走,定要留在这里?”
  谢连璧奇道:“你难道不知,我家在此地经营数十年,我若是跟着爹爹走了,这徐州城一时三刻人心便乱了,何消别人来攻城,自己先溃不成军了。小女实在不忍心见爹爹的心血毁于一旦,而天下骂名滚滚而来。”
  白雁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这个女子竟然有着母仪天下的气度。他将纸片收入怀里,向谢连璧一抱拳道:“多谢了,小姐这份心意我替徐州百姓收下了。深夜不便久留,这就告辞了。”
  两人先后下了绣楼,白雁声在台阶上略一踌躇,低声道:“我妹妹有一个心愿,想要一个女子不再命如草芥的时代。”他说完这句话,身影便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而谢连璧仍在玉阶之上凝望。
  待回了将军府,少不得将众人再惊扰起来,一见此图,孙叔业不由叹道天不亡我,孟子莺虽然面有不豫,还是连连点头,杨难当一时出神。听见白雁声唤他,方回过头来道:“白将军,我有一个想法,也许顷刻就能解了徐州和邕京的困局。”
  众人都是精神一振,目光灼灼望着他。
  杨难当稍觉话说得过了,便谦虚道:“是我胡言了。”
  白雁声忙鼓励道:“杨将军不妨说说看。”
  杨难当也觉不吐不快,略一忖度,道:“我从邕京出来时,曾经与燕军遭遇,混在胡虏里面,听过一个消息,说是燕帝慕容德现下在幽州督军,我想若是……”
  “围魏救赵!”他话没说完,孙叔业和孟子莺一齐失声喊道。
  白雁声目光一闪,整张脸也是亢奋起来了。幽州离此地不过百里之遥,若能悄悄行军,一旦兵临城下擒住敌首自不必说,就是围而不下燕帝命四方回援,也能稍解燃眉之急。
  他想到这里连连唤阿戎来添油加灯,好好谋划。谁知喊了几声,都没有人来回应。
  这夜三更时分,一个黑影从徐州城高高的城墙上跃了下去,在黄土地上站定,回望了城门一眼,拔足向鲜卑军营奔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五章

  在彭城以北十几里的地方是一处古河道,千百年来河水早已干涸,却留下卵石遍布的滩涂地。徐匡的大营就扎在这里。这几日大营里来了一位稀客。
  可容一二十人的皮帐篷里,燃着滋滋冒油的牛油大烛,虽是初冬时节,帐篷里温暖如春,深夜里徐匡全副甲胄端坐在一把藤条交椅上,威风凛凛,直让人想起那句“将军金甲夜不脱,都护铁衣冷难着”的悲凉和沧桑。帐篷深处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褥子上伏着一个胡人少年,着盘领左衽的丝质长袍,窄袖袖口缀着一圈三寸长的白狐狸毛,露出一段凝脂皓腕,在褥子上打弹子玩。
  他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睁着,睁着的眼睛是一碧如洗的蓝天色彩,聚精会神瞄准眼前不远处的一颗琉璃弹子,用手里的一弹,那弹子径直滚下了褥子,滴溜溜在冰冻的黄土地上滚着,最后停在了徐匡的交椅下面。
  少年哎呀一声盘腿坐起。徐匡面无表情,咳嗽一声道:“小侯爷,末将……”
  安南侯萧瑀萧元瑜爬起来盘膝而坐,笑嘻嘻道:“徐将军,你为什么还不撤兵,本侯的兵符已经给你看过了。”
  徐匡脸露难色,沉吟良久道:“安南侯,这是陛下的意思吗?”
  萧瑀连连摆手不耐烦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你要我对你说几遍?”
  徐匡咬紧牙关,从嘴里崩出一句话道:“那恕末将不能领命。”
  萧瑀闻言倏地从褥子上站起,长袍下面光着一双脚,脚背洁白如玉,脚趾泛着花瓣一样的粉色,冷笑一声,道:“我的虎符是假的?还是你要抗旨不遵?”
  徐匡摇摇头,“都不是。末将失路之人,万里孤臣,得皇上垂救,幸恕生命,委以重任,实有再生之恩,绝不敢不遵君命。安南侯可知臣为何拼死要攻下徐州城?若是徐州一线不能打通,柱国大将军便无回军之路,十几万大燕将士滞留江南,一旦有变,该如何是好?”
  他口里的柱国大将军便是萧瑀的父亲萧渊藻。萧瑀听他这么说,便慢慢走下褥子,哂道:“既然来是从襄阳来,回去也从襄阳回去就是,孟子攸那只老狐狸只要条件谈好了,还有什么不行的。要是实在谈不拢,从海路回去就是。柱国大将军有本事带兵出来自然有本事带兵回去。”他说着一口流利的南朝方言,口气完全是就事论事,绝没有一点护亲徇私的意思,冷峻得简直超出了他的外表和年龄,连徐匡听了都觉齿冷。
  他走到帐篷的中间,绝无仅有的奇异血统昭示着这胡人少年出身的不凡,烛光照耀,越发显得面白如玉,眸深似海,实在是雏发未燥而艳媚入骨,徐匡看着心惊,不知不觉就想起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萧瑀随即语调一转,笑道:“徐将军我知道这次出征徐州,绝非你的本意,是有人在背后撺掇。你新入我朝,立功心切,鲜卑虽以马上功夫论英雄,君父圣明仁德,洞若观火,更有古之君子之风,进人以礼,退人以礼,一切水到渠成,你不要有太多顾虑。”
  徐匡大惊失色,连忙起身欲拜却被萧瑀一臂挡住,少年骨骼清奇纤细,然而内力充沛,徐匡竟然不能如愿。只听他道:“徐将军,我只怕你再呆在这里是白白浪费光阴,所谓匕首空磨事不成,而君父在幽州会有危险。”
  徐匡此时对这少年已是颇有敬畏,不由奇道:“北面无敌,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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