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忘川-第12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在风雪里低声道,握着夕影刀,语音却微微颤抖,“我从懂事开始,就一直在按照所有人期待的轨迹成长,一路不曾走错一步——可是……可是今天,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

他叹了口气:“非常抱歉,我无法成为那个人。”

这句话让风雪里的四位护法面面相觑,眼神变得复杂。

“是,我是雪谷传人、夕影刀主人、听雪楼楼主……大家都期待我能重新带领听雪楼回到昔日的巅峰,甚至,能够和血薇的主人结成连理,圆了昔年人中龙凤的缺憾——”萧停云在雪地上,对着四位护法微微躬身,“一直以来,我不知道是应该按照大家的期望生活,还是按照自己的本心行事……到今天,我终于有了个决断。”

“其实……”停了一停,仿佛要说的话是如此艰难,他终于抬头,带着一丝悲哀的笑意:“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勇气告诉你们:我喜欢学的……是剑,而不是刀。”

崖上碧落微微一惊,手指停在了弦上,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四个人都没有说话——二十多年来,这个他们看着长大的、聪明顺从的孩子,还是第一次和他们说出这样的话!

崖下,贵公子的声音带着无奈的苦笑:“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从我生下来到现在,有谁曾经认真地倾听过、在意过我的想法?事实上,无论我多么努力地想成为那个人,但我毕竟是我,和你们追随过的那个人完全不同——我不能把自己的一生都活成另外一个人。”

“如今听雪楼面临生死危机,我所做出的决定,虽然可能不符合你们的期望,却是我自己的抉择。希望护法看在听雪楼的分儿上,可以出手相助,”萧停云握刀站在雪里,对着崖上的诸位前辈低声道,“当然,如果前辈们不愿援手,我也无话可说。”

“停云一样会尽自己的最后一分力,为听雪楼死而后已。”

他长跪于雪崖之下,等待着几位师长的开口。然而,风雪呼啸在耳畔,崖上四位护法静默地相对,却是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你这样做,是置自己于死地,也置听雪楼于死地。”许久,碧落回答,拂袖站起,扬长而去,“再回去想一想吧!”

萧停云在心里长叹了一声,只觉萧瑟。

“既然如此,晚辈告退。”他对四位护法微微一礼。

雪还在下,无边无际,似乎要将整个天地笼罩——那个长眠于碧草深雪之下的人啊,是否,我毕生只能站在你以前站过的地方、拿着你拿过的刀、做你尚未做完的事?我只能成为你的影子,心中真正所想所愿之事,永远不能随心所欲地去做?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么我的一生在没有开始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我必不能这样活。

第十章 雾露河女童

“我的手残废了,不能雕玉;你中了毒,不能握剑——所以,我们都没用了,所以,他们都离开了——说到底,我们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

“所以,我们不要自相残杀了。谁又比谁好一点呢?”

然而,在听雪楼上下为之纷纷扰扰之时,他们所关心的那个人却正在经历着毒发的煎熬,在沉沉昏迷之中呻吟辗转,甚至连自己置身何处都已经不知道。

这一次毒发得好生厉害,醒来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林间的风吹拂在脸颊,带来木叶的芳香,耳畔有妙音鸟的啼叫声。苏微艰难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匍匐在马背上,身子被一根宽大的带子和马鞍缚在一起,正沿着狭窄的山路颠簸着往前走去,两侧均是高耸入云的大山。

这……难道是被俘虏了吗?

在神志清醒的一瞬,她立刻本能地直起身子,双手往外一分,一振,手上的带子如刀割一般齐齐断裂。她挺身跃起,毫不犹豫地竖手为刀,便斩向前面押送她的那个人的后颈!

然而,当手刀触及对方时,她停住了。

“醒了吗?”原重楼头也没有回,只是淡淡问。

一口提起来的气在胸腔内放缓,她跌坐回了马上,愕然地看着他——四周景色殊异,这里已经不是腾冲,尽是连绵不断的巨大山峦,一望无际,没有人的气息。

“这……这是哪里?”她喃喃。

原重楼淡淡回答:“高尖山,已经是缅人境内。”

“啊?”她吃了一惊,“怎么会……”

“你中了毒,那毒发作得实在太快了——我也稍微懂一点药性,不得不在你昏迷没醒的时候就带你上路。”原重楼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否则,我怕耽误了这两天,你根本撑不到雾露河就会死了。”

“……”苏微大为意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救了自己?这个看起来如此凉薄的人,平时冷嘲热讽,这一次在自己毒发的关头居然没有袖手旁观?明明知道自己现在被人追杀,处于危险境地,他居然还带她上了路?

“你……”她想说一些感激的话,却被截断,原重楼冷冷道:“别谢。我说过了,我不是什么好心的人——我帮你保住命,也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手。”

苏微一时间愕然,他哼了一声,道:“你说过如果解了毒,就能让我的手恢复原状,这话不会是骗人的吧?”

“当然不是。”她点头,“我保证。”

“那好。我带你去雾露河寻找解药,回头你来帮我治好这只手,”他举起残废的右手挥了挥,道,“这样就两不相欠了。”

“好。”苏微点头,不知怎的内心一冲动,脱口道,“放心,就算没找到解药,在我死之前,也一定会拼尽全力把你的手治好的!”

“别说大话了,等保住自己的小命再说别的吧!”原重楼没有回头,只是策马往前,“你看你,中了这样的毒也没个人陪——家人呢?朋友呢?你平日的人缘难道会比我还差?”

她脸色一变,似是被戳中痛处。

“是啊,我没有家人,”她喃喃,语气悲凉失落,“也没有朋友。”

“所以中了毒,就一个人跑来这里等死吗?”原重楼冷笑着摇了摇头,“算我运气差,居然就这样被你赖上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苏微脱口,却忽然噤口,不知该不该说出真名。虽然在遥远陌生的这样的地方,眼前这个不会武功的人也应该没有什么威胁,但多年江湖历练,出生入死,已经将警惕刻在了她的骨子里。

微一踌躇,便被对方觉察了出来。“怎么,连名字也不能说?”原重楼冷笑一声,也不再追问下去,听着林间鸟鸣,随口道,“好吧,那就叫你迦陵频伽,如何?”

苏微点头,也不辩解:“好。”

“鞍边的褡裢里有干粮,还有水囊。”他继续策马前行,拿起身边的酒囊仰头灌了一口,“还要走两天的路,才到前面有人的地方,饿了就吃点吧。”

苏微探手,果然摸到了一打玉米饼,撕下一块,便放入嘴里咀嚼起来。原重楼策马在前面走着,纯黑的长发在风里微微拂动,消瘦的背影宛如一根挺拔的竹,手握着缰绳,上面那一道巨大的伤疤赫然在目。

离开腾冲三百里,便到了密支那地区的孟康。

这里虽然也属于大理镇南王的管辖之下,却已经是缅人的地盘。雾露河由北向南流过,带来了稀世宝藏。因为河中出产翡翠,一路上沿江分布着大大小小数百个矿口,其中最著名的有帕岗、木坎、南奇、后江四大场区。每一个场区里都有数以千计的缅人在劳作,蔚为壮观。

那些皮肤深褐、个头矮小的缅人站在湍急的江水里,筑起堤坝,截断一部分的河道,然后在河床底下开掘,寻找水底埋藏的上好翡翠原石。每个人都赤着上身,穿着窦鼻短裤,露出的肌肤被晒成了棕褐色,身上却是瘦骨嶙峋,仿佛那些刚被挖出的石头。

苏微沿江行来,看着那些烈日下汗流浃背的采玉人,不由得叹了口气。

“很辛苦,是吧?”原重楼远远地看着,似是对这一切景象熟极,淡淡道,“从河床里挖出的是水石,质量要比从山里开采出的料子更好一些,所以,在水里干活的报酬也相对高一些,报名来当雇工的人还得排队呢……不过即便如此,一年下来,每个人最多也只得十两银子,根本不够那些矿主们一宿吃喝。”

苏微不解:“可是翡翠那么贵,卖来的钱都被谁拿走了?”

“当然是这些大矿主,还有缅甸云贵两地的王室贵族了。”原重楼冷笑,看着那些成日泡在急流里劳作的工人,“此外,还有居中贩卖的汉人商贾——比如尹家独占了腾冲的翡翠专营权后,短短几年之间就已经成了云贵首富,利润惊人。”

苏微随口问:“你的那个朋友,叫什么尹璧泽的,就是尹家的人吗?”

听到那个名字,原重楼却忽然变了脸色,冷冷:“朋友?我哪里高攀得起?”

苏微看他变了脸色,便住了口,不再问下去。

“美人首饰侯王印,尽是沙中浪底来。”原重楼望着江水,苍白消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悲悯的神情,“在雾露河上采玉,凶险异常。每年都有数以百计的劳工被急流冲走,或者被崩溃了的堤坝压死在河下,不啻是拿命换钱。”

苏微蹙眉:“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做这一行呢?”

“不做这个,还能做什么呢?”原重楼冷笑了一声,看着周围的莽莽大山,“密支那地区多山少地,人口却密集。山里的穷人家不识字,又没地可种——在发现出产翡翠之前,这里的百姓大半都吃不饱肚子。”

他看了她一眼,淡淡:“姑娘一定是从小锦衣玉食,不曾见过人间疾苦。”

“胡说!”苏微不忿,“我小时候家里很穷,还……”

他们正说着,却看到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出现在马前,拦住了他们。

“花,花。”那个小孩子对着他们笑,挥舞着手。

那个孩子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年纪,皮肤被晒成了干净明亮的浅褐色,如同蜂蜜一般甜美,赤着小脚,穿着颜色美丽的纱笼,眉心点着一点朱砂,头上戴着一簇美丽的白色曼陀罗花,身上也套满了大大小小的鲜花编织成的花环,仿佛就是一个从花海里走出来的小仙女一般。

苏微看得有趣,不由得对她微笑了一下。

小女孩看到她微笑,便立刻拿下了脖子上的一串茉莉花环,套在苏微的马头上,仰起头用明亮的眼睛看着她,笑着比画,重复着一个字:“花。”

原重楼淡淡道:“她想让你买她的花。”

苏微看着小女孩殷切的眼睛,摸了摸口袋,却有些为难:“我没有钱。”

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但女孩的眼睛却迅速地暗淡了下去,没有再纠缠强求,也没有拿回那一串挂在她马头上的花环,只是合起双手微微行了一礼,就转身走开,继续沿路兜售她自己采集的花环。

“这些多半是缅工的孩子,”原重楼显然是已经来过雾露河矿区很多次,对风土人情极为熟悉,淡淡介绍,“这里劳工非常辛苦,一年下来赚到的钱却不够养活家人,所以,这些孩子很小就学会用各种方法补贴家用。”

苏微看着湍流里采玉的劳工和沿路卖花的小孩,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从小她就父母双亡,洪流里逃生后被姑姑收养,逼迫着习武,日夜无休,苦不堪言。来到听雪楼之后,又为了萧停云四处杀人,漂泊天下。本以为自己这一生已经够不幸,然而看到眼前这样的人们,忽然觉得过去的想法未免有些局限。

——与这里的人们相比,自己未必就分外不幸。人生本苦,只是各人承受的形式不同,又何必总是自以为与众不同?

“沿着雾露河再往南走二十里,便是曼西。”原重楼岔开了话题,指着前方,“曼西气候阴湿,多产碧蚕,其中有一个幽碧潭,是方圆数百里内著名的蛊毒之地,滇南很多采药人都知道那里——我想能在那儿找到雾露龙胆花。”

苏微不由得精神一振:“好,那我们抓紧点时间!”

两人在泥泞的小道上策马前行,然而走不了几步,前面那个小女孩忽然又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竹枝编成的小小鸟笼,拦在马前,用生硬的汉语对他们道:“鸟!”

她说着,将手里的笼子高高举起:“鸟!”

笼子里果然是一只白色的鸟儿。有着宝石一样的眼睛和乌黑的尖嘴,头上一簇红色的羽毛迎风摆动,拖着长长卷起的凤尾,其中三根尾羽特别长,翎羽和双翅的末端染有淡淡的朱红色,静静地停息在笼子里的竹枝上凝视着他们,美丽无比。

然而,让人吃惊的,却是鸟儿那种宛如天籁的啼声。

“迦陵频伽!”苏微忍不住脱口惊呼——进入滇中后,无数次在密林中听到这种天籁般的声音,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鸟真正的模样。

“迦陵频伽!迦陵频伽!”那个小女孩看到她惊喜的表情,不由得笑了起来,踮起脚尖,更高地把笼子举起,送到了她面前,频频点头。然而苏微摸了一下褡裢,却依旧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她身上,实在是连一文钱都没有了。

小女孩看到她为难的样子,明亮的眸子再度暗淡下去。

这次她没有把鸟笼留下,抱着白鸟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在她转身离开时,旁边的原重楼却忽然出了声。他俯下身去,从褡裢里摸出了一钱的碎银子,指了指那个笼子,又指了指苏微:“迦陵频伽。”

“喏!”小女孩开心得两眼放光,踮起脚将笼子递给了她,拿到了那块碎银子,用牙齿用力咬了咬,欢喜地再度合起手掌对他们两个人深深行了一礼,回头蹦蹦跳跳地朝着河下游跑去了。

苏微抱着那个鸟笼,转过头想道谢。然而原重楼却没有看她,只是转过头继续朝着南方策马前行,又伸手拿起了马背上的酒囊,醉醺醺地喝了一口。

“别喝那么多了!”她忍不住道,策马追了上去。

“你管得倒宽,”他冷笑了一声,“别人不知道还以为你是我媳妇呢……”

然而,这冷嘲热讽的话还没说完,却听到下游轰然发出了一声巨响。

两人双双回头看去,登时都变了脸色。

那一座筑在河中的围堰,经受不起上游水位不断上涨的压力,居然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将下游几百位正在河中挖玉的劳工活生生压在了水下!

岸上的人惊呼着往河边奔去,然而被拦截住很久的河水如同脱缰怒马一样奔腾而下,毫不留情地践踏过那些有着黑褐色皮肤的劳工,带起滚滚泥石,浊浪翻涌,只是转瞬那一群河中劳作的人们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这样突然而来的可怖景象,令他们在马上看得怔住。

“爸!爸!”他们还没来得及上前,就听到耳边传来凄厉的哭喊,那个小姑娘扔了手里的花环,赤足朝着滚滚的河水狂奔过去。

“不好!”苏微来不及想,立刻把鸟笼往马头上一挂,飞身掠出。

那个小姑娘奔跑的速度快得惊人,转瞬已经跑到了河边,被巨大的恐惧和悲哀推动着,毫不迟疑地涉水而下,想要去浊浪里寻找自己的父亲——就在一个浪头将要把她卷走的刹那,她脚底一空,忽然凌空而起。

苏微不顾一切地提了一口内息,飞速掠出,在半空中一舒手,将小女孩拦腰抱起,一个转折便落回了岸边。但浪势凶险,任凭她轻功惊人,一身衣裙也已经溅湿了一半。

原重楼策马赶来,和她一起将那个挣扎不休的小姑娘拉住。

“爸!爸!”那个小姑娘还在拼命地挥动着双手对着浊浪哭喊,试图挣脱两个人的双手,然而只是短短一眨眼,汹涌奔腾的江水里已经不见任何一个人的踪影。上百个劳工,竟然一刹那都被急流吞噬!

苏微看着这一幕,忽然间就是微微一个恍惚。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很多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变得很强,无惧于世间的任何事情,却不料骨子里对洪水的恐惧却依旧存在。

一切发生在瞬间,岸边工棚一片呐喊声,已经有人聚拢过来。河里劳作的是缅人,岸上监工却大半是汉人,说的也是汉语,看到惨剧发生,有一部分人试图组织缅工下水去打捞,有一部分人则在维护岸上的秩序,阻挡从各处蜂拥而来的缅工们,不让他们继续下水捞人。

“没救了……已经被水卷走了!没救了!”监工们大声呼喝,驱散那些前来救助的缅人,语气里满是不耐,“不用白费劲,到了明天,尸体会在下游回龙湾里自己浮上来的,到时候你们去收尸就是了!现在都回去继续干活!”

不知道有没有听懂这些话,小女孩猛然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极力想挣脱他们的手冲过去。那群监工里有一个人听到了哭喊,回过头,看到了这个哭闹的小女孩,忽地一愣:“蜜丹意?”

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人,又瘦又黑,衣衫朴素,显然在矿口上也只是一个中下层的人,但面容却比旁边的同僚温和许多,他蹲下来看着小女孩,叹息了一声:“你是索吞的女儿蜜丹意吗?”

“吴温林……”那个小女孩看到了熟人,越发哭了起来。

“乖,蜜丹意,”他蹲下来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用缅语道,“你爸被水龙王带走了……不要哭了,佛陀会保佑他早生极乐。”

小女孩放声大哭起来,用蜜色的小手擦着脸上的泪水。

“谢谢你们两个救了丹意,你们是……”吴温林抬起头,看着站在她身后的两位年轻男女,然而刚说了一半,蓦地站直了身子,脱口而出:“天!你、你是……原大师?”

原重楼笑了一笑,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大惊小怪惊动别人。

“你们……”吴温林立刻住嘴,看了看左右,发现乱哄哄一片里还没有人注意到这边,连忙拉着他们走到了一边僻静的角落,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两个,低声问:“原大师,你已经很久没和璧泽少爷一起来雾露河了,今天是来选料子的吗?——这一段日子密支那天天下雨,矿口溃决了好几次,都没挖到什么好的料子,还望原大师在家主面前多说说好话,不然矿上的兄弟们又要领不到工钱了。”

原重楼脸色变了变,冷冷道:“我早就不再给尹家雕刻了,今天来也非为选料。只是偶尔路过而已。”

“哦,”吴温林松了口气,道,“那……要不要过来一起吃个饭?”

“不用了,我们还有其他急事要赶路。”原重楼摸了摸身边小女孩的头,对他道,“麻烦你带这个小姑娘回家去吧。”

吴温林看了看啼哭的小女孩,叹了口气:“这个孩子叫丹意,就住在前头三里外坡岗上的茅草屋子里,家里除了父亲就没有别人了。可怜的孩子,如今已经是个孤儿了。”

蜜丹意显然对他们说的汉语略知一二,此刻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小小的身子不停颤抖,颈上的茉莉花簌簌掉落了满地,香气馥郁。

“按照矿上的规矩,明天来领善后的款子吧,也希望佛陀保佑,能找到你爸的遗体。”吴温林蹲下来,擦了擦小女孩脸颊上的泪水,叮嘱,“蜜丹意,明天来矿上处理你爸后事的时候,如果工头问你想要领银子还是摸石,你一定要选银子,知道不?”

“嗯……”小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乖孩子。等拿到银子,你就去一百里外的福寮里找你的表姨吧……她有三个儿子却没有女儿,或许愿意收养你。”吴温林拍了拍她的脑袋,还想要说什么,忽然听到身边他的同伴们在喊:“矿主叫大家回寮里说话!快去!晚了要罚!”

“马上来!”吴温林来不及多说,最后摸了一下蜜丹意的头发,从衣兜里翻出了一小块碎银子塞到小女孩手里,便匆匆忙忙地跑了回去。

苏微站在暮色渐起的雾露河边,看着滚滚洪流,有些出神。

这个小女孩,不知为什么总是令她想起早已沉淀在记忆深处的童年。那个无助又孤独的自己,趴在一块小小的木板上,在无边无际的黄河里漂荡。

得不到任何援手,看不到任何前路。

“现在怎么办?”她转过头,想问原重楼的意见,然而吃惊地发现对方早已牵着小女孩离开了。原重楼用完好的左手,一把将蜜丹意抱上了马背,牵着马向着前头山坡上走去,用缅语道:“来,蜜丹意,我送你回家!”

苏微定定看着他高瘦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来,顾不上手上的青碧色又因为方才的一轮轻功而有所蔓延,静悄悄地跟了上去,牵着马走在了他身后。

蜜丹意一路哭,原重楼用缅语不住地劝,温柔耐心。

虽然眼前这个人总是满身酒气,醉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说话又往往凉薄刻毒,但不知为何,与他在一起,却依稀能感到某种温暖——这种安稳宁静的感觉,即便是当日在听雪楼里,那个权倾武林的人都不曾带给过她。

近日一直在下雨,雾露河边的道路非常崎岖泥泞,短短的三里路居然走了一个时辰,等到了那座小竹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蜜丹意一路上哭个不停,当原重楼把她从马背上抱下来时,她用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不放,在他的衣领上哭湿了一大片。

苏微先走入那个小楼里,发现那里简直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除了壁上挂着的斗笠蓑衣和一根钓竿,还有灶上半锅昨日剩下的冷饭之外,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唯一丰富的是各种花盆,颜色缤纷灿烂,从窗台上一直摆到了地上。

看来,这个小姑娘平日里就是靠着采集鲜花做成花环,卖了来补贴家用的吧?

原重楼将蜜丹意安顿在竹床上,在房间里四处看了看,然后只说了一句“等我回来开饭”,就从墙上拿下钓竿,戴了斗笠,匆匆走了出去。苏微在后面喊他,他却没有回答,只是一转身就消失在山道上。

小小的竹楼里,转瞬就只剩下了两个女子。

蜜丹意的眼睛已经哭肿了,声音也小了下去,显然下午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巨变已经让这个八九岁的小孩子心力交瘁。苏微不通缅人语言,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伸出手,将这个小小的孩子抱在了臂弯里,轻轻拍着。蜜丹意靠在她身上,身子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悲伤,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苏微叹了口气,只觉心中一片柔软。

“没事的,”她轻声道,“有我在呢,别怕。”

自幼被授予杀人之剑,日夜苦练无休,后来纵横江湖多年,杀人无数,渐渐也就看轻生死——那么多年来,她的人生荒芜而冰冷,除了师父之外,竟然是从未得到过这样温暖而柔软的感受,就如贴近生命最初的本源。

两人相互依偎,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咕的一声,竟是从孩子的肚子里发出。

“你饿了吗?”苏微回过神来,发现天色已经黑了,连忙站起身来去灶前察看——然而锅里除了昨日剩下的半锅冷饭,竟然连什么都没有。

她在空空的房间里四顾,发现除了那只笼子里的迦陵频伽,这座房子里竟然是什么可以吃的都没有了。那只美丽的鸟儿正在婉转啼叫,一看到她的目光投过来,不自禁地停了歌喉,蹦跳到了笼子的角落,缩了缩头。

苏微转过了视线,无法可想,竹楼里又陷入了一片难耐的死寂。

继续坐了一会儿,还不见原重楼回来,苏微自己的肚子也饿了,再也坐不住。想了想,觉得先把饭热一下填饱肚子也好,便坐在灶前,从身侧的柴堆里抽了一把干柴出来,塞入灶膛,准备生火。

一刻钟之后,蜜丹意的惊呼响彻了竹楼。

“你在干什么!”夜里匆匆赶回的人失声惊呼,冲向了灶前,一把将正在胡乱扑打身上火苗的女子拉了出来,推往门外,“该死,别往柴堆上靠!快离开房间!”

苏微手忙脚乱地扑打身上着火的衣襟,然而火舌已经舔遍了她的纱笼围裙,正在往上蔓延。蜜丹意缩在墙角看着,仿佛这才从失魂落魄的状态里回过神来,赤足跳下床来冲到了门外,从廊下的大水缸里舀起一瓢水,冲过去便对着苏微迎头一泼!

哧的一声,冰冷的水和炙热的火相遇,转瞬双双湮灭。

全身湿透的苏微总算喘上了一口气来,站在廊下手足无措。那个小女孩拿着大水瓢,在门口看着满面烟灰蓬头乱发的她,忽然间扑哧一声,破涕为笑。原重楼也是舒了一口气,站在檐下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似是恨铁不成钢。

“说你自小没吃过苦还不服?你看你都会一些什么?”他冷冷道,走进房间将手上的东西放在灶台上,又看了看锅里被烧焦的米饭,摇头,“真是白白地糟蹋粮食。”

“我生过火!”苏微又羞又气,辩白,“我……我老家的灶不是这样的!”

“承认自己没用也不丢人,”原重楼讥诮,看也不看她一眼,开始收拾一片狼藉的房间,“反正你还会杀人,不是吗?厉害得很嘛。”

他的语气还是一贯的冷淡尖刻,然而苏微脸色却一白,怔怔呆了片刻,忽然间肩膀一动,落下泪来。

离开洛阳后,千里漂泊,一个人带着伤病躲避追杀,不知会在何处倒下、何处葬身,凄凉仓皇。一路行来,心渐渐冷去:她虽然留下了血薇,但私心里却总有一线幻想,以为洛阳的那个人会来追自己回去——然而,一路渡过了长江,渡过了澜沧,一直到过了怒江,那个人却杳如黄鹤,再没有出现。

她终究还是明白了他的选择。

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果然还是血薇,还是听雪楼!那么,不能握剑的她,对他来说又算是什么呢?在千里之外,她想她也该清醒了。

在大理独自喝酒的那一夜,她心里已经是心灰如死,比毒伤更甚。可即便如此,这一路上她也不曾表露过一丝软弱,因为她知道在这陌生的异乡,就算哭也不会有任何人来安慰她,——但不知为何,在此刻只是被那么一句轻轻的话一说,却勾起了心里埋藏的种种苦楚,再难控制。

那一刻,她爆发出的哭声吓住了房间里的两个人。

“是!我知道我没用!”苏微将头埋在臂弯里,哽咽,“我的那些本事,除了杀人之外什么用都没有……可是,如果没有这种本事,就没有一个人肯要我了……”

原重楼看着她,似是怔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脸色复杂。

苏微缩在床角,多日颠沛流离的苦楚一时间都爆发出来,哭得全身颤抖。蜜丹意看着她眼里滚落的晶莹泪水,也是呆住了,回头一个人埋头在大片的花草里东翻西找,捧着一束青草跑回来坐在她身侧,将草叶在口里嚼碎了,踮起脚尖,将草汁细细地涂在了她被灼烧的裸露的肌肤上。清凉的感觉渗入肌肤,转瞬缓解了烧伤的灼痛。

蜜丹意帮她敷好了药,抬头怔怔地看着她,不停伸出小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叽里咕噜说着她听不懂的缅语,似是温柔地安慰着。

她看着怀里的小女孩,渐渐停止了哭泣。

——这个才七八岁的孩子,日间刚刚目睹了世上唯一亲人在眼前死去,不但没人安慰她,此刻却还要反过来安慰自己。她忽然觉得羞愧,便忍住了眼泪。

“好了,那么大的人了,至于哭成这样吗?”许久,原重楼的声音忽然响起在耳边,在她身边放下了手里的盘子,“就为半锅烧焦的饭?”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0 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