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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衙内新传-第18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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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童贯轻描淡写道:“臣自西北来,但闻将士言,蔡相公为政时,塞下军中只有五十日粮,人有饥色;自蔡相公去后,塞下军粮山积,转饷无滞,将士咸乐为国效死力矣!”
赵佶喜道:“卿家,人道蔡相公理财有道,不意有此,这却是为何?”
童贯再拜道:“官家,青唐河澶道路难行,且近虏中,自来转输不易,京城一斛米不过百文,到彼处不啻三四贯文矣!似此冗费,朝廷如何得以支吾?还是高相公为应奉时,献计包粮,以此招引各方商贾积粮塞下,朝廷袖手而百万军粮皆积,非理财圣手,如何至此?况且立钱引以通有无,立交易所以运转钞引,立博览会以激劝商贾,兴盛太平,皆是高相公所为,蔡相公不过适逢其会,而高相公却为何人引进哉?”
赵佶驸掌大笑道:“非卿家言,朕几不悟!高相公正朕所亲擢也!”
又后一日,朝议降旨,以北京乏帅,须重臣镇守,因命梁子美落尚书左丞,以龙图阁大学士出镇大名府,御史中丞张克公进为尚书左丞。
这一道诏书一下,群臣莫知其意,怎么正要引进蔡京复相的时候,却将他党羽贬出京城?还没等蔡京反应过来,中宫降旨,赵佶于后宫玉、清楼设宴,相请蔡京与诸位宰执大臣。
第十二卷 燕云中篇 第三一章
玉清楼之宴称为国宴,其来有自,乃是最高级别的宴会,只请宰执、亲王国戚及殿帅,那是本朝内事最高级别。崇宁末蔡京罢而复起时,赵佶也曾在此设宴相请,那时高强还刚刚入仕,当然没有资格参与其会,不过这一次,他不但席上有座,更是检验自己这些日子来各种布置的成效如何的时候了。
当日午时,嘉宾皆至,亲王有燕王,越王,俱是皇弟;国戚有国丈郑绅,也就是郑皇后之父,国舅、资政殿学士郑居中;宰执大臣以左相何执中为首,以下右相梁士杰,尚书左丞张克公(未辞,也就是没有经过上表辞谢所命的程序),尚书右丞刘正夫,枢密使侯蒙,同知枢密院事高强,同知枢密院事、武康军节度使童贯,太尉统领三衙高俅。
这些宾客之中,围绕主宾一人,便是太子太师、鲁国公致仕蔡京。
此次国宴,用瞻华美,凡亲王宰相赐服玉带,执政枢密赐服犀带,余人尽命簪花;席上盛用器皿更是尽用内库宝器,皆是玻璃盏、水晶杯,玛瑙盘,翡翠碗之类,盛放着四方珍馐美味,时鲜果子,蜜渍糖果,山珍海味无不备尽,其中由于应奉局大举使用冰箱,导致汴梁的新鲜海味比以往大大增加,这对于地处内陆的汴梁官民来说徇为美味,因此御宴上蚌蛤虾鲍等物比比皆是,当然少不了高强以前最爱吃的石斑鱼了。
赵佶缓步出庭,待诸人参见毕,先上前挽住蔡京的手,温言道:“太师远来辛苦,一向清减了。”这话倒是大半出自真心,蔡京眼下已经是六十七岁的老人,两鬓斑白,形容苍老,短短一年多之间。老了好几岁,这自然是贬谪远方之故了。
蔡京此时心中惴惴,正不知赵佶将如何对待自己,听见皇帝向自己道劳,不觉垂涕道:“臣自是老迈,深蒙皇恩许臣居住杭州,彼处山水怡人,尚堪居处,唯是心中思念官家尔。”
赵佶温言抚慰了,忽见蔡京耳朵旁挂着一件物事,闪闪发光,从来未见,奇道:“爱卿,这是何物?”
蔡京见问,忙提起那副镜片来给皇帝看,又指了指高强:“官家,此物乃是高枢密命人相送,名唤老花眼镜。盖因老臣年老目昏。不能识物,若带了此物,便纤毫毕见矣!”
赵佶大感好奇。便将那镜片拿起来看时,眼前一片模糊,自知不明用法,便望高强。高强忙上前,接过那副眼镜来,又取了一张字纸,将那镜片凑到字前,赵佶看时,却见字字分明,比寻常大了不少,不由得啧啧称奇,向高强道:“高小爱卿,此物如何得来?”
高强便将引进胡人工匠烧制玻璃镜片的事情说了,又说本朝大臣沈括所著笔记《梦溪笔谈丰中,也曾说及这透镜成像的原理,盖其中有“笋”之故也。这“笋”指的就是焦点了,当时没有系统的科学体系,沈括只能生造一些词来形容,因此对于古代的一般人来说。要理解他书中的许多概念都很成问题,这也是古代的科学成就很多都无法传承的一大原因。
赵佶听罢,便向蔡京笑道:“闻道高小卿家与太师有姻亲,果然奉侍唯谨,太师可谓得一佳婿矣!”高强在一旁自是逊谢不止。
蔡京看了看高强,心中狐疑:据颖儿传来消息,这小儿十分不愿老夫复相,可谓狼子野心,如今却这般称说,倘若老夫说道能够亲手誊抄哲宗实录,多赖此眼镜之力,倒似令他也得分其功一般——且慢,这小贼当日送了这副眼镜给我,莫非便是为了今日?如此深谋远虑,委实可畏!
其实这真是高看高强了,衙内纵然有些手段,也没有神通广大到这种程度,他不过是怕人说他与蔡京反目,辜负了蔡京一番提拔之恩,因此作出这种姿态而已。究竟蔡京党羽深植,根基稳固,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纵然其人不在位,高强这官要想做得稳,还得顾着自己蔡党的身份。
一番寒暄,众人入座,率先持玉杯上寿的居然是一个少年,高强却不认识,一旁有宦者赞名,说道乃是三皇子嘉王赵楷。高强心中一动,心道这小孩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尤其长子赵桓乃是大行王皇后嫡出,正该继承大统,如今这玉清楼国宴,赵佶不叫长子侍宴,却命三子赵楷,岂难道是为了给将来立他为太子制造舆论?
回想史书记载,赵楷确实曾经一度有望代替钦宗赵桓的储君地位,甚至曾经担任皇城司使,但宣和末金兵入侵,赵佶匆忙内禅给赵桓,以至于赵楷美梦破碎,事终不成。当然这事不成也未见得有什么了不起,转年金兵打破汴梁,哥俩一起被虏到北国,客死异乡,也没什么分别。
只是倘若靖康之变不再发生,这储君的位子看来着实有一番好争。不过高强回心又想,往后他这徽宗宠臣的地位大概无法动摇,这东宫不管是谁即位,总之是不会再宠信他如故了。因此东宫之争,对他高强实在关系不大,最好是赵佶这皇帝太太平平作下去,向后世的康乾学习才好,想想历史上赵佶四十七岁被虏去北国,又过了八年苦日子才挂掉,看来赵佶的身体相当硬朗,在大宋皇帝中算是一个异数,衙内这宠臣的日子还有几十年好过,不错不错。
赵楷持酒上寿,群臣自是一番扰攘,称谢的称谢,赞颂的赞颂。高强却忽然觉得有人在看自己,顺着目光的感应看过去,却见梁士杰迅即转过脸去,好象生怕自己看出他的视线一般。“此必是蔡京前日招集亲族议事,梁士杰已经被蔡京摆平,而本衙内被排除在外,显然已经被视为敌国。老梁也有几分义气,到这时候还想着本衙内,殊不知这场宴会之后,胜负谁属,那还不一定了!”
其后歌舞便作,提举大晟府周邦彦率人奏鹿鸣乐。百余宫人翩翩起舞,高唱诗经鹿鸣篇。这等慢吞吞的舞蹈高强自然毫无兴趣,但这场合也只能撑着眼皮看,还得控制自己东张西望的念头,别提多辛苦了。
那蔡京一面听着鹿鸣乐,看着满目五色迷情,饱经沉浮的心中一片火热:这鹿鸣宴乃是君王宴请大臣之乐,说道座中君子。值得臣民效法,岂不正是勉励于我?看来官家心意,必定是要用我无疑了,然则为何昨日又忽然降诏,将梁子美出知大名府?
狐疑不定,蔡京一面佯作欣赏歌舞,一面四下张望,总觉得有件事情不对,猛可里醒觉:前日到我府中降诏,使者乃是杨戬。那时曾听他说。这玉清楼御宴是御命他与梁师成提举,今日为何不见杨戬,只见梁师成?
蔡京何等样人。这官场中一点风吹草动,他立刻就能觉察出来,此时杨戬莫名其妙地缺席,立刻就让他闻到了不祥的味道。怎奈身在御宴之中,不得自由,纵是心中惊疑,也只得隐忍,老肚肠里顷刻间已经反复无数次,却苦无定计。
几声编钟响过,鹿鸣乐算是奏完了。群臣一起举杯,向皇帝上寿,称颂大晟府所任得人,这一曲大有古风。赵佶心下得意,这大晟府乃是他兴趣所在,平日下了不少功夫,这时便是验收的时候了。
宴乐既罢,赵佶举起酒杯,亲自祝酒。群臣皆慌忙相应,只听赵佶道:“朕身登大宝,躬亲父兄之政,宵衣肝食,不敢懈怠,全赖诸位宰执大臣辅弼有功,方才有今日之乐。诸臣之中,尤以太师蔡爱卿前后秉政八年,一力赞成绍述之政,朝野奸人一概斥逐,功在社稷,名垂后世,待朕向蔡太师上寿!”
蔡京闻言,且惊且喜,起身拜谢,涕泪横流,呜咽不能言,其实是心里又在打鼓:赵佶如此说话,多半是有心要用我了,想朝中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扛起绍述大旗?只是为何总是心中不安?
赵佶命蔡京归座,此时席间大都寂静,只听这万乘之尊向蔡京道:“神考任用王安石,厉行诸般新法,强国惠民,奈何元佑诸臣衔私恨,忘公身,一旦更化,尽废熙丰良法,致使朝政蹉跌,实堪扼腕!朕其时年幼,不明其事,太师身经三朝,熙宁年间便已出仕,可否为朕阐明其事?”
蔡京不敢怠慢,忙将其事道来,他心中自有才学,这一段又是他亲身经历,也是绍述先政所必须的功课,因此信口道来,略无滞涩,待说到元佑诸臣尊奉太后旨意,一切新法尽数废罢,熙丰大臣尽数斥逐的时候,蔡京声情并茂,两行泣下,叫人听了着实动容。
赵佶一面听,一面点头,等到说及元佑更化之时,忽然问道:“司马光辅政后,一切新法皆罢,闻说开封府五日间便尽变免役法为差役法,此竟是何人之功?”
蔡京陡然听见问及此事,大吃一惊,一颗老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心说这事到底是谁说给皇帝听的?当时不及细想,一念电闪,当即跪倒磕头道:“臣实为之,但为司马光所迫,为存此身,以待他日重兴神考法度之时,乃不得不为尔!伏望陛下明察!”
宋时礼敬士大夫,宰执大臣平时看到皇帝也就是拱手而已,蔡京在国宴上这么一跪一哭,座中皆为之动容。梁士杰身为蔡京的女婿,自是不敢坐视,忙要起身相扶,只是他快,有人比他更快,一个紫袍身影已经闪到蔡京身旁,两手相扶,且向赵佶道:“官家,太师老臣力衰,还望官家许他依旧坐对。”正是高强。
赵佶见是高强,又听他说的在理,他原本也不想治蔡京的罪,因此点头允了。高强便将蔡京扶起,此时梁士杰也到,二人左右扶着蔡京入座,高强又从怀中取出丝巾,将蔡京那副被泪水打湿的眼镜擦拭干净,放回蔡京衣襟上插好。一番做作,不但蔡京瞠目,梁士杰也是一头雾水,心说这厮莫非是没有眼色,当皇帝的口气已经明显不利于蔡京的时候跑来拍马屁,到底是什么居心?
待蔡京坐定,赵佶方叹息道:“先皇良法,朕每思之,皆欲与之终始,深恨当时不曾参与其事。故而仰赖群臣赞襄。太师于元佑之时亦遭贬斥,可见亦是此心,只是迎合太过,未免有失于节。”
蔡京冷汗涔涔而下,俯首不敢言语。座中群臣除了梁士杰,其余都是赵佶的亲信,自然也不来解劝,何执中和郑居中更是心里乐开了花,心说你蔡京威风了这许多年,也有你吃瘪的时候!
赵佶见蔡京这般模样,想想自己还要继续行新法,蔡京众党羽还得继续用,这老儿还重罚不得,况且蔡京秉政八年来,西北西南均屡奏凯歌,朝中国用也不为匮乏,毕竟是有功之臣。便道:“当朕初登大宝之时,于治道良无所知,全赖邓询武进爱莫助之图。遂以太师总揽崇宁新法,这才使得江海澄清,大道得行,太师于此实为有功之臣。于今太师已老,正可优游林泉,今由太师提举编修哲宗实录之功,加封楚国公,赐功臣号,依旧致仕。”
蔡京听见“依旧致仕”四个字,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好似被人用大锤打了一下,天旋地转,不辨东南西北。恍惚中听得群臣称贺,还晓得应该谢恩,只是几下挣扎不起,一旁有一双手过来搀扶起,茫然望去,入眼却是高强的脸。
此时世界一片漆黑,高强这张脸却越发明晰起来,那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蔡京就算不用眼镜也看得一清二楚,至此恍然大悟:这小儿,竟能惑上至此!皇帝如此发付于我,皆是出自他之所为,只怕杨戬也是着了他的道儿了!
此时挣扎不得,蔡京竟似身不由己,任由高强扶着向皇帝道谢,那些谢恩的话说起来完全不经大脑,声音更加遥远,仿佛根本是另外一个人在说话。心中一幕幕流过的,却是几十年来的辛勤挣扎,宦海沉浮,那么多大风大浪,那么多官高爵显,才高权重的对手,都一一渡过,一一踩在脚下,难道临到老来,居然被这么一个黄口小儿扳倒,打得不能翻身?
蔡京心中陡地奋起一股烈气,正是老而弥辣,他岂能就此认输?正想再说些什么,猛地心头一热,嗓子一甜,情知不好,再想平心静气已经来不及了,张口哇地一声,一口血直喷出来,眼前一黑,仰天便倒。倒下之时,一只手仍紧紧抓着高强的手腕。
高强手上被蔡京抓得生疼,心中却是且喜且哀,慌忙将蔡京抱住,连声哭叫不休。
赵佶见蔡京吐血昏倒,心下也软了,慌忙叫人将蔡京扶到宫中静处歇息,又唤御医来为蔡京诊脉。高强仍是被蔡京抓着手挣不开,索性也不挣了,抱着蔡京在那里只是唤,又要叩谢皇帝许蔡京宿于宫中的厚德。赵佶心中暗赞高强纯孝,自古道求忠臣须向孝子之门,赵佶深受儒家经典熏陶,如何不喜?当即谕令高强罢礼,扶持着蔡京前去歇息,又命梁师成引导前往。
主宾既然已经倒下了,这宴会自然也就开不成了,所幸赵佶颜色甚和,诸大臣心中还不如何慌张,郑居中还在那里盘算,几时能够相机重回宰执之中,却听了赵佶诏谕,叫群臣都散,只得谢恩先出。至于梁士杰也想进去到蔡京身边奉侍,却被赵佶一体轰了出去,他可不是瞎子,前日蔡京返京,梁士杰有份留下在蔡府议事,高强却是被遣回府的,这一进一出,亲疏可见,他能放心高强看着蔡京,却不允许蔡京有机会向梁士杰交代些什么,只需一两日后,这朝廷自然也就接受现实,安定下来了。
这玉清楼是在后苑中,自有楼阁,高强扶着蔡京,由梁师成引导着到了一间水阁之中,安置好了蔡京,梁师成又在外面指挥众宫人和太监准备侍奉,吆喝连声。
高强左右无事,便搬个凳子坐在床边,看着老蔡,一面用一块丝巾慢慢地擦蔡京胸前的血渍,心中却是一声叹息:老蔡啊,你这是何苦,当日离京去了杭州,倘若就此优游终老,我高强也不会薄待了你和你家子孙,何必非要复出,如今老来吐血,这条老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题了!
第十二卷 燕云中篇 第三二章
当他醒着的时候,是深藏不露的大奸,是心中自有万千山河的权臣,是多才多艺的文士,是羽翼子弟的长者。但当他倒下,躺在床上两眼紧闭,胸前沾满了自己吐出来的血迹,此时的蔡京,只是一个寻常病弱的老人而已。虽然不明医学,也不懂得这吐血到底是从哪里吐出来的,不过高强却也明白,蔡京这样的年纪,受到这样的刺激,就算能将养好,这身体也是大不如前了。
正想着,忽觉手腕上蔡京的手指动了一下,高强微微一惊,起身看时,却见蔡京一阵喘息,竟尔醒了过来。此际政坛胜负已分,高强也就不为己甚,见到蔡京醒来,倒是有些喜欢,回身便叫梁师成。
此时御医恰好也到了,梁师成便引领进来为蔡京诊脉,高强放开了蔡京的手,交给御医诊脉,自己垂手立在一旁,虽然没有抬头,却分明觉得蔡京自从醒来之后,一对目光始终盯在自己的脸上,时刻不曾移开。
那御医诊了左手又诊右手,反复诊了几回,便拱手道:“老太师年事已高,心火却盛,想是有甚大喜大悲之事,以致咯血。今当摒除杂务,尽心调养,下官这里开一副方子,太师照方服用,复须留意四时养生之道,庶几得保天年。”
蔡京躺着,微微点了点头,道了声谢,高强忙上前,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来打赏,那御医却不过,只得受了。梁师成在一旁看了,暗地挑大拇指,心说高贤侄果然是贤德之人,纵是为求自保,亦不忘香火之情。遂送御医出去,高强只听他在外面吩咐诸人远远侍奉着,不得呼唤,不得近水阁前,情知是梁师成想制造环境,让他和蔡京说话。
待外面人声远息,高强料得蔡京既然醒来,梁师成必定要去禀报赵佶,便依旧坐到蔡京床前,望着这张蜡黄的老脸,低声道:“恩相,心上可舒爽些了?”
蔡京望着高强。半晌,忽地一声轻叹,引动一阵咳嗽,高强忙上前去轻轻抚平他的胸口。蔡京咳嗽暂歇,又叹了一口气,道:“高强,你可还记得老夫初见你之时如何?”
“自然记得。”这一次,很可能是与这个徽宗朝的巨人最后一次单独谈话的机会了,高强有些惊奇的发现,其实他一直都不是很恨蔡京。这个老人向他展示出来的一切,更多的是引起他的尊敬。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尊敬,才使得他决意要在蔡京最得意的政坛上,用这种蔡京最擅长的方式打倒他吧?
“其时恩相因星文而免,赵挺之与刘逵悉反恩相前政,朝局动荡。小臣遭际恩相,一力赞助恩相复相成功,其后亦得恩相捡拔提携,故而一路青云直上,不数年而致枢府。国朝政兴以来,自白身入仕而至两府者,未有如此之速。恩相知遇之恩,小臣没齿不忘。”
蔡京脸上一片灰败之色,无复往日的清峻样貌,语气却忽然迫促起来:“事以至此,成败不言,老夫只有一语问你:老夫自问待你不薄,为何你要如此相逼,必欲力排老夫而后快?”
为什么?高强心中只有苦笑,我要是能告诉你原因的话,大概也就不用生出这么多事来了。他想了想:“恩相,此际我高强在你心中,大约是穷凶极恶的奸佞小人,凭我身受恩相大恩,却反如此相报,确乎当得此一评语。我只是想问恩相,恩相平生遭际,如我这等人,是仅我一人,还是前后接踵?”
蔡京一怔,正不知如何回答,高强已经接道:“恩相前事,我尚未出世,亦未可知。只以崇观间事论之,则赵挺之,张康国,张商英,诸子皆为恩相所引拔,而一旦位居政府,却又相继排斥恩相不遗余力。我高强之所为,比此数子何如?”
蔡京听了这几个名字,那正是平生所恨,目中顿时射出一股怒火来,瞪视高强道:“你如今作为,岂非便与此数子相类?”
高强苦笑一声,道:“是非功过,当时难知,我也不来辨白,即便说些言语,恩相也不会信我。我高强曾闻,凡人之有以待人者,实因他人之有以待其身而定。恩相自中举而登仕途,而后数十年辗转沉浮,细思其间行事,能无与此二三子相酹?”
蔡京狠狠瞪着高强,过了一会,把脸转了过去,闭上眼,竟是不再言语了。高强无奈,也只坐在那里无声,一老一少,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过了片刻,高强忽道:“恩相,无论如何,蔡家上下的富贵,我高强只要一息尚存,必定全力保存。我高强究竟对恩相是何心意,日久自见,现下纵使万语剖白,无法相验,恩相亦是难信。”
蔡京听到这里,将眼睛又睁开,冷冷地扫了高强一眼,哼道:“只需我身在一日,蔡家上下便一日得全,无需你为此操心!”
都到这份上了,老蔡你还是如此嘴硬,真是偶像级人物啊……高强也不愿再说什么,闭上嘴在那里静坐。不一会外面脚步杂沓,有宦官高声叫圣驾到,高强赶紧出来躬身相迎。
赵佶快步走进,向高强问了蔡京的状况,便即闪身进去,高强慌忙跟进,眼见蔡京在床上已经要挣扎起来,一个箭步窜上去,扶着蔡京的胳膊帮他起来,赵佶此时也到,便也上前按着蔡京,免他起身,因问蔡京心中如何?听蔡京说了会,赵佶又回头问了问御医蔡京的脉象,当即谕令御医就宫中合成御药,赐给蔡京服用,随又嘱咐蔡京好生调养,殷殷以君臣相始终,共享太平为念。
蔡京感怀,为之双泪泣下——话说这流眼泪的功夫好似甚为重要,上到蔡京下到宋江,前有刘备后有刘瑾,但凡是练这功夫到家者,无不飞黄腾达——挣扎道:“老臣犹有数言,伏望官家嘉纳。”
赵佶眼见蔡京一条老命奄奄一息,这话已经等于是临终遗言了,自来宋朝皇帝优礼士大夫。这临终关怀还是必要的,便即虚心求教,哪知蔡京却道:“事有所秘,伏祈官家屏退左右。”说着有意无意,看了高强一眼。
赵佶迟疑片刻,便命高强和御医等人一体退出,只留梁师成在旁,天子身系国家。一举一动言出法随,身边当然不能没有人,梁师成是内侍的身份,蔡京纵然有什么国家秘事,也逐他不得。
高强退到水阁之外,在那里站着,心里就在猜蔡京到底会对赵佶说些什么。好在梁师成在一旁听着,蔡京若是说了什么对自己不利的话,他尽可转述,因此也不担心。
过了片刻,赵佶出来。吩咐宫中准备车辆,命高强护送着蔡京回转府中将养,高强自然尊奉。偷眼看了看梁师成,却见这大太监也偷偷打个手势回来,示意无事,心下便安。
由后苑经禁中大内,转西上阁门出来,此处已经是外廷,梁士杰与群臣都在这里等候消息,另外蔡攸率领诸蔡俱都赶到,一班儿惶惶然不可终日,全都哭丧着脸,好似天都塌了下来一般——对于他们来说,蔡京一旦倒下,那当真是天都要塌下来了。想想蔡京以前对付政敌的苛烈手段,倘若被对手再拿来对付自己,如何得了?
见车辇出来,众人一拥而上,七嘴八舌问话,高强头昏脑胀,一个都听不清楚。但见梁士杰和蔡攸二人居前,便奋力排开众人,抢到蔡攸面前道:“泰山,恩相酒后吐血,圣上已经命御医诊治了,说道须得精心调养,性命却是无碍。此间人多,不是说话所在,请泰山速速奉恩相回府安置。”
蔡攸一见是高强,当时气不打一处来,张嘴就要开骂,梁士杰眼见宰执诸官都在,倘若这一下骂起来,万一说出什么秘事来,一传出去大家都没得好。眼下蔡京已经倒下,重要的不是闹内讧,而是想办法应付朝政万一的变局,高强正是可以团结的力量,如何可任由蔡攸胡闹?当即佯作被人推得站不住脚,身子向后一退,只听蔡攸惨叫一声,脚背上已经被梁士杰重重踩了一脚,到嘴边的话也被堵回去了。
梁士杰忙接上高强的话茬,抢到载着蔡京的车辇旁扶着车辕,吆喝着两边的殿直推开道路,容蔡京回府。两旁诸官也听见了高强的话,俱都闪开一条道路,高强混在人群中,趁机就退到车辇后面去了。
蔡攸被踩了一脚,再抬起头时,眼前已经没有了高强的影子,怔了怔,见梁士杰已经在那里奉车,他是长子,此时当仁不让,便也上去扶着另一边的车辕,就这么步行着护送蔡京的车辇出了宫门,高强便在车后跟着。
蔡京府第在宫城左近不远,走过丰乐楼再转一个街角就是。不一会到了府门外,一班儿没资格进宫的蔡氏子弟和众女眷命妇已经在这里候着,一见车辇到来,情状更是不堪,顿时有些妇人大哭起来。梁士杰见状,跌足道:“恩相只是无事,你等哭些什么?阴人丧气,速速退去,莫叫冲了恩相!”
众女眷被他这一骂,都吓得闭了嘴,蔡京既倒,梁士杰就是蔡家最大的一个人,谁敢违逆?车辇续望里进,将蔡京移到内里,高强亦是一路跟着,那些蔡家子弟也不晓得他和蔡京之间的曲折,多有想奉承的,只是碍着蔡攸,不敢放开。
人群之中,高强眼前忽然闪过一条熟悉的人影,再一看时,正是自己的妻子蔡颖。乱纷纷的人丛之中,蔡颖孤身独立,双眼冷得犹如冰雪一般,直直盯视着高强。
到了这个地步,高强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也便迎上去,正正地与蔡颖对视了一会,轻声道:“一应情状,你可待恩相醒转之后,自己问他。你我之事如何,待回府后再说罢”,
蔡颖冷冷地看了高强一会,也不说话,只将头扭了过去,不再看他。
此时蔡京已经进了他的居处,不一会传出话来,说道老大人须得静养,诸子弟门生尽皆不见,只长子蔡攸、女婿梁士杰,并长房长孙女蔡颖,长孙蔡行得留。
高强此时倒舒了一口气,总算不用在这里装假了,蔡京还得他几分敬意,蔡家余下这些人却实在大多不堪,有时候他也不免慨叹,彼此同样都是衙内出身,怎么人和人的差别就这么大呢?在蔡京楼下磕了两个头,高强起身正要离去,却被梁士杰叫住。
梁士杰扯着他到了一边,望望左近无人,将声音压得极低道:“贤侄,我知你与蔡家有隙,只是今日恩相未知还有多久,蔡家待你终是不浅……”
不待他说完,高强已经慨然道:“相公,此事无需你说,我自已向恩相担保,但有我高强一息在,亦必保存蔡家上下,更遑论其余?此一节相公尽可信我。”
梁士杰听了,目光一凝,看了看高强,也叹了口气:“今日之变,分明有人暗中主之,至于何人所为,你我心知即可。前事不论,如今大家都是蔡氏一脉,万一元佑党人或余者挟宿怨趁机攻讦,你我都难脱干系。你既有此心,便是上佳,蔡长兄与颖儿处,我自为你说项。”
高强点头应了,心中却喟叹一声:事到如今,无论你如何说项,我高强这段婚姻总是完蛋了!
不说高强自回太尉府中与老爹高俅说话,此时蔡京所住的小楼中,蔡颖扶着蔡京已经半坐起来,只是精神较弱,正在那里闭目养神,任凭蔡攸连声追问,却不说话。
待梁士杰进来,蔡京方才睁开眼,唤梁士杰近前,叹道:“老夫年事已高,今日急怒咯血,这身子终究是不成了,纵能将养得好,亦无力再出执政,九度宣麻,今成奢望矣!”蔡攸和蔡行父子闻听此言,俱都大哭起来,蔡颖轻轻捶着蔡京的后背,又伸手去抚他的前胸,面上却毫无表情。
蔡京看了看面前哭泣的蔡攸父子,无声地叹了口气,心想不求你父子如梁士杰、高强,但得五分蔡颖这样的刚强,我蔡家又何以至此?招手命梁士杰近前,问道:“士杰,前事莫言,只今何事为重?你来说说。”
梁士杰小心翼翼地看着蔡京,道:“恩相既然难以出山辅政,今上又出梁子美至大名,想必是忌惮恩相门生故旧权重,今当谨守本分,一力保全,不使我家仇人入朝。”
蔡攸正哭,听见梁士杰提起仇人,当即翻脸,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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