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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女与君王绝世情:山有木兮木有枝-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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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医悬壶半生,许多事无需云萝宫人多点拨,自是看得分明。每每,除了这些家长里短,嘴里还会额外多冒出几句赘述。听起来,她的燕王,除了偶发风疾之外,并无其他不妥,每日俱是如常处理军务、政事。每每听到这些,云萝宫人都似长舒一口气,偷偷看一眼她,再将王鹤一亲自送出殿外。
其实,无需她开口相问,云萝每日早起为她梳妆之时,都会示意几个小宫人在她面前有意无意地说三道四。
自打小世子的“恶疾”渐渐有起色,燕王,偶尔也会去别殿留宿。第一日,应是去了隆福宫正殿王氏那里,因着要去看望三王子,顺便也就歇息在了她殿内。再后来的几次,又去了杨氏与木氏的兴圣宫。而当日,随林士奇一齐前来执事的十数名王府侍卫,也都叫燕王打发了,听说是好像换往别处差遣。
当听到最后一桩,她登时失了色。手中的玉钗,应声而落,在青石地上,裂成几段。
云萝仿佛并未起疑,在身侧为她细细挽着发髻,又为她另换了金簪束发。
那些侍卫,都见过她衣不蔽体的模样,依她对他的了解,他绝不会再留下这些人的性命。而他行事,向来狠戾,非但狠戾,其缜密,更是少有人及。整座王府能够真正知晓内情的,恐怕不过一两个他的近身心腹而已。
云萝宫人以及老太医的心意,她当然明白,可是,她需要时时应对的,是天下人都无法应对的燕王。他的真正面目,也只会在她一人面前真正显现。
可是她,还是如此思念他。
就在他去了木氏那里的第二日,她终是不能再等。好容易熬到晚间,一早就让云萝打发人去大明殿问,趁着他召集诸将和谋臣议事,事先立在他的殿外西侧候着。从戌时初一刻起,一直等至月上中天,直至他的正殿之内,所有将领和臣下均已散去,已是正三刻尽。
她只领了云萝一人,远远候在彼处,见那些人隔了百步不止,零星出了棂星门,才披了大氅移步。
她知道他心内必也在等她,虽然,他从不会言明,更不会自认。
果然,守门的宫人和护卫看见是她,一个个面露惊色,竟忘了进去通传。等她再往内走了数步,其中一人才想起去通报。刚想拦下她,却见刘成隔了中庭,遥遥侍于后殿的廊下,朝来人挥一挥衣袖,示意他止步。
头顶,是皎若金轮的圆月,丝履,落于青石之上,已经明显觉到深秋的寒意。她提着裙裾,沿着玉石的长阶,一路拾级而上。
刘成,早迎上前来,圆脸上,布满了笑意,也不开口,只朝她欠身见礼。她到底拘谨,咬紧唇瓣,转过小脸,行止间,反倒是掩不去的小儿女羞意。一面轻轻解了大氅,交给身后的云萝,自个,则扶着后殿的朱漆门扉,蹑足而入。
刘成站直身子,瞄一眼在她身后悄然止步的云萝宫人,用手,指指远处的廊庑,自个,则率先在前带路,意思是要她同他一齐暂到偏僻处避嫌。一面走,一面摇头,眼眉间,含了一抹了然的淡笑。天下间,能够夜闯燕王的大明殿却敢不通传的,怕只有眼前这位来历不明且只能勉强算是中上之姿的秦氏一人而已。
云萝即刻会意,抱着她留下的大氅,蹑足跟在他身后。等行至偏殿的廊庑之内,犹自回身,不安地望向正殿飞檐其下高挑的宫灯处。
待收回视线,面上,却已添了笑,向刘成道:“有劳刘公公费心了。”
刘成只一笑,沉声应道:“云萝宫人哪里话?他日,你家秦主子飞黄腾达之日,还望云萝宫人不要忘了在下的这一点小便利才好。”
云萝忙欠身回礼,赔笑道:“刘公公,客气了。”
远处,大明殿的后殿之中,尚留了几位值守的小宫人。眼见她不宣而入,遂,一齐屏息看向自个的主子。
不过一回身之间,一双人,四目相接。
绿衣,素颜,发髻松松挽,余下,散落于腰间,更衬得身量袅娜娇小,倒比他离府之时,又娇美了几分。
大殿之上,银烛高烧,通如白昼,静得,只余殿外的清风过耳而已。
她松了手心内的衣裾,足下丝履,到底有一些迟疑。他原本就冷着的眉目,只扫一眼她,转回身,继续看着他墙上的地图。
她略略涨红了小脸,扭头,朝其中一个宫人轻声嘱咐道:“劳烦宫人……掩了门吧。”
一言既出,那些宫人们俱目瞪口呆。
这里是他的大明殿,他殿内之人,岂能容她差遣,更何况是当着他的面?再看看她身后的燕王,却迟迟不见有应,又不敢相违,一个个,仿似被她的柔声下了蛊,竟斗胆忘了规矩,齐齐仓皇而退。临去之前,还果真为她合拢了殿门。
才出了殿门,就远远看见刘成总管在廊下朝他们频频挥手,这些宫人,看了半晌,始会过深意,赶紧逃也似地各自散了。
等听到两扇朱漆大门,果真在其身后徐徐合上,他这才自案前,淡淡回转身道:“尔,好大的胆子。”
她只当听而不见,轻轻走至他身后,候了许久,却不见他再看她一眼。遂,不甘心地绕至他身前,挡在那一张大明朝的疆域版图之间,仰起小脸,望入他眸内。
他弃了图,将手中的书卷置于案上,执过面前的狼毫。才蘸了浓墨,未等落笔,面前那一个小小的人儿,竟然伸出手臂,扯了自个头顶的发簪。如云的乌丝,在他面前倾泻而下,不过转瞬间,他原本准备落笔的宣纸上,已然多了一支金簪,占了他的下笔之处。
一张小脸,布满红云,楚楚地望着他。
他毫不为所动,冷道:“尔想何如?”
她想也不想,即娇声应道:“敷儿想要承欢。”
如此恣意,如此放诞,仿佛认准了他对此毫无招架之力。他不由怒从心起,猛地掷了狼毫,厉色斥道:“尔,自哪里学来这些手段?待见到方正学,本王倒是要问问他,这便是他的治家之道,教子之方?!”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提及他。她的过往,向来是他避之不及的大忌,连带着那个人和那座府邸,在她面前,他更是从来只字不提。仿似,她真是凭空而生的秦罗敷,没有前生,只有今世。
她好比硬生生被人掴了一掌,面色,登时惨白如纸。
小小的身子,原本蓄意要挡在他和条案之间,此刻,仅退了半步,因为身后即是案沿,她再退无可退。可是,她已不能再退,即便,并无去路。
手心在袖内紧紧攥着,抬头望着头顶上方的他,眼眶之内,是一颗一颗晶莹的湿意,在夜烛的柔晕中,蕴藉着人心的涸裂。
“若罗敷说,敷儿的性子,是自到燕王跟前才变得如此放诞胡为,燕王……信么?”
声既落,他的身躯也随之摇晃了下,一双深眸,略略眯起,审视着眼前人。其内的精光,堪比利刃。
她的气力已然支撑不住,回头看一眼身后他案上的玉砚,她若再往下依靠,则发丝必将沾染墨汁。她认得这方古砚,价,足可倾城。她望着他,衣袖,在自个身后执拗地一挥,将他案上的笔墨纸砚等物,尽数挥落于地。自个,则往后仰伏,如墨的发丝,绽放于紫檀的木色之上,衬着那一朵苍白的娇颜。
以他的心机,根本容不得她辩解,而在他给她的铜墙铁壁之后,是一颗和她一样痛的男儿真心。所以,她哪怕撞得头破血流,她也要闯过他给她的这些关隘屏障,回到他怀里。
他看在眼中,面色,气得发青,上前一大步,斥道:“罗敷痴儿!”
她一眨不眨地迎视着他,低低,再道:“敷儿,要燕王。”
他愣了有片刻,蓦地俯下身,一只铁臂擒过她的腰肢,眸光,深如暗夜,却因着痛,浮出道道血丝。男儿的铁躯如玉石一般坚硬,肌肤始接,她忍不住溢出一声细细的吟哦,落于他耳中,更似催情的灵药。
他重重将其按在身下,男儿的灼热坚挺隔着轻薄的罗裙,无比强硬地契合着她的柔软。他已经有半载没有近过她的身子,这一刻,恨不能撕了她。
可是,怀内人,非但不畏不惧,一双小手竟然去扯他的衣衫,满面春意,红得赛过桃夭之艳。
他再也忍无可忍,几下剥了她的裙裾,大掌攫住她的身子,扣至自己身前。撩起自己的襟袍,再解了腿间的束缚,借着手臂的钳制,巨大火热的昂扬猛地往前一挺,【。52dzs。】直接攻入她身内,仿佛要将其穿透。
甫进入,他和她的喉内,同时溢出一句应声。
他的,是闷声。她的,是强抑的忍痛之声。
一双杏目如水,痴痴回望着他,唇瓣半张,小手竟揪住他的衣襟,似要叫他再给她。
他提起她的身子,长臂再一转,将其就势按在条案近侧的粉墙之上。
男儿的铁躯,则紧紧与之密合,那一支长楔,更深植在她身内,宛如要撕裂了她的紧窒与甜美。
强硬的灵舌撬开她的齿间,卷住那半点丁香,狠命地**着,掠夺着,再更深地哺回。多少狼烟戈戟,多少风霜露影,成就了此刻相思天长。
粉墙,如此坚硬,一如她身前的男儿铁躯,将她箍在方寸之间,上下并进,抵死相缠。罗衣半褪,指间,并着掌心之内的茧意,一寸一寸,肆意凌虐着她的娇软。
一点一点,给她,却蓄意不给尽。她早已失了神智,在他的钳制之下,娇喘细细,颤栗不止,往生,只若死。
至不能再胜,终,在他怀内,哽声求道:“敷儿要。”
他低头苦笑了一下。
是,每一次她和他要,他都会给,世间没有一个女子,敢跟他如此。
他咬牙停住,再收紧双臂,一把将之打横抱起,大步行至帷幔之后,连着她的身形一齐倒于榻上。在跌落的那一霎,更借着臂力,将那一副娇小的身躯牢牢扣在自己身下。
或轻或重,或深或浅。身下之人,随着他的力道,低低呜咽,复哀鸣不止,分明是欢浓犹似苦楚。
小小的贝齿,在他的肌肤之上,咬下密密的齿印。屡屡不肯松口,喉间,溢出一阵一阵抽搐的嘎声,听在人耳内,却堪比绕梁之天籁。拨云动雾,催风化雨,期期然,填了人心内的空洞。
一次又一次,直给了她许多次,犹嫌不足。满身都是他给她的痕迹,却,仍然一晌贪欢,和他索要。在他怀内,片刻都不能稍止。
之前,每一次,他都会顾及她的身子,给过她许多次之后,便不会再给。但,这一次,他狠下心,竟不再顾忌这些。一次又一次,领着她共赴那朝云之下,巫山之阳。彼此的汗腻,与发丝交缠在一起,直至,云山不归处。
等到悠悠醒转,人,竟然,还在他的身上。
前殿之上,七宝更漏,远远传来和鸣之音。
身下之人的一双明眸,亮若星子,再无一丝戾气。鼻尖处,是若有若无的麝之香,这一副怀抱,此刻,如此煦暖宠溺,浑不似疆场之上摧朽拉枯的天纵之人,更不是暴虐至极,随意间就能取她性命的铁血男儿。仿佛,太液池畔的那一幕,只是她的一场梦魇。
小小的唇瓣,已经被他蹂躏得肿胀破碎,低头握住他的一缕发丝,细声求道:“燕王,可以信罗敷么?”
他不答,只眼眸内,浮光隐现,深不可窥。
她又等了片刻,仍不见他答,遂低下小脸,意图掩去眼睫内的伤色,脱口而出道:“敷儿,不要再死。”语虽急促,却也娇柔无比。
他闲闲地望住她,一只大掌在其后,轻抚上她的发丝,淡然道:“尔有胆做,还怕死?”
她似隐约察觉到了他的怜恤,柔软的手心,随之按上他的心口处。
悄悄,再看一眼他,乌黑的瞳仁内,尽是被她刻意压下的慌乱,仿似他果真瞧不出。即便如此,那一张小脸,却仍是忍不住因着心虚而涨得通红,小声嗫嚅着:“敷儿——”才说了两个字,就没了下文。
他不动声色地接道:“怎样?”
她低头怔怔地望着他裸裎的胸膛。玉色的肌肤之上,俱是她的齿印,她的手心下,是男儿如此有力的心跳之音。这一颗心,虽是她的,却绝不是她所能拘得住的。
他见她望得入神,心内好笑,遂以手指托起那一张小脸,强迫她看向自己,继续问道:“秦罗敷,本王在问你话。”
她被迫抬起了眼睫,眼底深处,竟又涌起了泪意,哑声道:“敷儿,从不怕死。敷儿,只是舍不得……再疼。”对着他的眼眸,却,硬是将“燕王”两个字给不争气地咽了下去。
他好整以暇地听着,松了手指,却,良久不应。只眉间的笑意渐浓,终,化为男儿纵声的大笑,翻身而上,将其压在身下。
累日的阴霾,至此刻,始幻作漫天的绮丽与绚烂。
这一次,他仿似成魔,比之先前,更加兴起,在她身上,恣意妄行。
男儿的硕大灼热,几要将她贯穿。重重碾过,再疯狂撷取,却,不许她呼痛。一次又一次,明明不能再胜,却每每被他蓄意挑起,直至,饮鸩成瘾,在他怀内,百转千回,万劫不复。
身下锦褥,凌乱不堪,青色的暗纹之上,落红点点,宛如桃心娇蕊,碾落香泥。
等到他发现,怀内人,居然犹在索欢。
一副小小的身子,微微颤着,紧紧依附着他,魂魄,早已失尽。只埋首于他的怀间,发出一声一声细碎的吟哦,欢若绵蛮。
他停下来,太息一声,将其密密叩于自己身前,却不再给她。
每一次,看见她在他怀内往生赴死,放诞承欢,于他,是男儿酣畅淋漓的极乐,更是焚心之人的难言之疾。
她是他的,只能是他一人的,他怜惜她愈深,则更不能容忍——她也会记得那人曾给过她的任何肢觉。哪怕只有过那一次,他也要将那人曾带给她的任何一丝印记,彻底抹尽。
无论生,即或死,他都不容许她再记得半点与那人的不堪过往,否则,他宁可亲手杀了她,也在所不惜。
可是直至此时,他仍未能真正下得去手。
前殿之上的七宝更漏,再一次击下。只听“啵”的一声,最后一支夜烛已经燃尽,烛芯之上,升起袅袅的青烟。
一身的汗腻,蜷在他臂弯内,沉沉熟睡。细细的肌肤上,遍布着欢爱的痕迹,几乎无一处完好。但,眼睫眉梢,却分明是餍足之后的甜意。
他向来浅眠,一宿未歇,此刻,满身疲累不说,更是睡意全消。
才合上眼皮,却听怀内人,不知何时竟醒来,向他小声嘟哝着:“燕王——”
他低下头,看向她。纤细的手腕处,肩背上,俱是那一次遇险落下的伤疤。从疤痕看,当初,应该深可见骨。他用指腹轻轻抚过,一面轻道:“怎么?”
“罗敷梦见太液池水了。原来,水底,也有芙蕖。”
“哦?”
她含混不清地娇声呓语着:“敷儿落水之时,看见眼前好多影子,却没能看清是何物,原来,竟是一枝一枝的荷花。”
他但笑不答,真是痴儿说梦,所幸,梦呓得倒也流利。
彼时,她投水之际,时值深秋,别说是水底,即便是水上,也不可能再有花发。他收拢双臂,抱紧她。才不过片刻,身下复又传出细细的鼻息,竟然是又睡了过去。
殿外,已是天色放亮。
廊下,渐有窸窣的动静传来,应该是前来服侍的宫人们。
他看一眼案上时漏,终是松了她,径直下榻,披衣步出内室。
此时,距离他下令撤了济南之围,已有盈月。他的三十万燕军步骑,由朱能、张玉二人暂时统领,千里行军,一路疾行,应该不日即可返回北平。
就在上月,他收到急报。平安竖子再将兵二十万,北上河间单家桥,意图突袭御河(即今日的运河),以切断燕军的饷道。又挑选善水士兵五千人,连夜渡河,攻打他所据的德州。守将陈旭力战不克,他不得已命其弃城,撤兵回师。而铁铉、盛庸二人乘势进击,夺回德州。
据他的线报称,济南围解、德州复得的消息,刚传至京师,朝廷上下一片得意之声。朱允炆即刻下旨,再擢升铁铉为兵部尚书,更,打算乘胜北进。于前日,再下诏,命盛庸总率官军北伐,副将军吴杰进兵定州,都督徐凯等屯兵沧州,相互为犄角,直逼他的北平城而来。
眼前,又将有另一场恶战,等着他。
(注:绵蛮,小鸟的模样,诗经小雅中,比喻娇小的黄雀。“枝上绵蛮”,出自宋词人辛弃疾一句。)
第四章 君以此始(必以此终)
建文二年,九月十六。燕军大部渡白沟河。
九月十七,巳时。燕将陈亨、张信,房宽、丘福、谭渊等率轻骑先行回师,一过丽正门,即趋马直奔王城。在棂星门外下马,步行穿过汉白玉的周桥,再自端礼门而入,连盔甲都不曾解,满身风尘,齐齐立于大明门外待召。
朱红的锁窗外,是一地的艳阳,映着碧洗一般的天色。
整座大明殿内,唯独后殿的朱门,犹自虚掩着。
几个小宫人在门前屏息守着。其中一个,远远瞧见云萝宫人抱了一个包裹,自廊下摇摇地走来,几个人忙屈膝见礼。
待走至近前,云萝宫人始轻声问道:“可醒了?”
宫人们只轻轻摇头,不敢多言语。云萝会意,小心推开一扇门扉,蹑足走入殿中,再,回身掩了朱门。
此处,因着是燕王的寝殿,又是前朝遗下的旧宫,一物一什,自是其他宫室无法相比。她掀开低垂的帷幔,缓步来至里间,果见,锦被之中,一个小小的身影,兀自蜷缩着,显是好梦正酣。
发丝,一缕一缕纠缠在枕上,小脸上,竟比她昨夜来时还红润了许多。
方才她进入内室时,经过燕王的书案,却见地上,洒了一地的狼藉。墨汁四溅,还有一方砚台,也裂成几瓣,东一块,西一角,毛笔也跟着七横八落,滚得到处都是。估计是看她一直睡着,那些宫人尚不敢入殿收拾。
自从她被分拨至燕王府,直至她成了他的心腹,也算有过几分阅历,却是从未见过这副阵仗。别说是她,就连整座燕王府,抑或日后,还将是整个大明朝,连着燕王自己,都未必能一早预料到今日。
她心内叹一口气,再看看条案之上的时漏,环顾下左右,终,挑了个不显眼的去处,小心在一张圈椅上侧身坐了。解了手中的包裹,取出预备好给她换洗的干净罗裳,细细抚平。
面前这一张睡榻,整张,俱是由上好的紫檀木制成。长,足有八尺,宽少说也有五尺,更比一个寻常男子的身量,还要高出半个人去。四面床柱之上,精雕了各色龙形,据宫内人讲,总共有一百一十九条。
一截纤细的手臂自锦被之下滑出,手腕处,是一道一道狰狞无比的疤痕。云萝看了片刻,终是不忍再看,遂,移了视线。
这些伤疤,她日日瞧着,犹是不忍细辨,但不知燕王自个瞧了,会作何感想?
当日那一场变故,她也只能在事后仅凭臆测猜到几分。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徐王妃有此劫数,也不为过。
她站起身,走过去,刚想为她掖好被褥,才俯下身,却望入一张初启的明眸中。看见是她,似有几分不置信,从枕上支起身子。人才起,那自下颔处迤逦而下的印记,即尽数落入人眼中。
连,唇瓣都破了,非但肿了不少,原本好好的粉色中间,竟多了好几处乌青。看着,倒像是她自个幼时在乡间偷吃桑葚之后留下的印渍。
等确定是她,榻上之人抱紧自个身前的锦被,满面红云,火烧一般。
她低下头,柔声招呼道:“姑娘醒了?”
“王爷吩咐,让姑娘就在此处洗漱梳妆即可。奴婢已经让他们备下了。”
一面说,一面取来罗衣,也不喊其他宫人进殿,只自己在近前忙前忙后地服侍着。
不经意间一抬眼,看见眼前人紫涨着一张小脸,她自个到底也是个未出阁的女儿家,便也垂着眼睫,只当对那些印记视而不见。
好容易满身狼狈地沐浴梳妆完毕,整个人,却宛如散了架一般,连往前迈一小步,都步履艰难。
云萝起先并不知,等见到她咬着唇瓣,扶着她的手臂方能移步的模样,心内,才猛然醒悟。遂,低头轻道:“姑娘不如就在此处随意用些饭食吧?”
她即刻又红了脸,摇头不肯。云萝宫人才要再劝,忽见殿门处,刘成公公笑盈盈探出一个圆脑袋。
云萝忙微笑着上前接应,问道:“公公有事么?”
刘成躬身而入,看一眼面前的人儿,将衣袖内的一件物什取出奉上,口中赔笑道:“老奴,有一样好东西要交给秦主子。”一面说,一面掩不住的喜色,倒像是他先得了许多好处一样。
她眼睁睁看着他将手中那支竹笛递到她跟前,衣裾之内的丝履,情不自禁再往前移了半步,从云萝手中轻轻接过。指尖,摩挲着笛身,热泪,竟不争气地夺眶而出。一颗一颗,晶莹似太液池的柔波。
原来他竟记得。
这一次,并不仅仅是一支竹笛而已,末端处,更系了一块方形的玉饰,其下,是青色丝线编结的穗子。如膏的白玉,透雕了一只展翅的猛禽,玉色,略有些陈旧,并不是新制,更不似寻常的货色与形制。
察觉到她的犹疑,刘成在旁低低接道:“秦主子,恕老奴见识浅薄,这种鸟,老奴也不识。”
言罢,躬身,再深施一礼,竟去了。
她早浑然忘了周遭的一切,只手握着这方玉饰,一张小脸,因着惊惧,惨白得毫无颜色。心内,一阵一阵没顶之痛,竟是回流至心间的热泪所灌。
她自幼得那人亲授,这只猛禽,她心内识得,却不能言明。
此鸟,蒙古语称升豁儿,俗名海东青,诸种禽类中,以此鹰最为雄猛。如鹧鸪一般大,尾巴似燕子,脚爪,却类鹦鹉,自是飞行神速。旧元,曾载有律令:凡流放辽东边远地界的犯人,若“获海东青即赎罪,结释而归。”
自靖难始,为了能名正言顺地夺位,他一直都向世人以高皇后马氏所出的嫡子自称。若,有人敢指证他不是,以他的心性和手段,绝不会让那人再活于这世上。可按着当日应海给她的官修史记,他的生母,实为蒙古贵族之女碽氏不假。
而今,他竟真的将他的随身之物,给了她。
羊脂一般细润的美玉,看不见一丝瑕疵,不过如女儿的手掌心一般大小,一看,便知是陈年的旧物。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他已经一步一步将他予她的这份情,推至绝地。
远处,大明殿的前殿,正殿之上,七宝更漏刚好击下,宛如缶磬齐鸣。月台之上的铜兽,口吐青烟,阵阵和暖之香,随风散入人的鼻尖心内。
大殿中央,一字排开,正是风尘仆仆回师未久的诸将,高矮胖瘦不齐,除顾成一人外,其余,俱是清一色的青年将领,其中,诸多都是官军中的降将。
燕王朱棣,正立于七宝云龙御座前,一袭家常的青色袍衫,仅以木簪束发,背手含笑,缓步自座前而下。
这些将领远道而返,却一个个顾不上先行回府休整,即赶着前来王城见他。虽说是军令如山,但,看见这么多双眼睛里面发自内心的热切与敬慕,他心内,并不是不动容的。
他行至殿门处,向殿外几个宫人淡淡笑道:“去,传令下去,让他们准备几桌好酒好菜,就摆在本王的大明殿正殿,叫他们多备些上好的美酒。”
一面说,一面含笑回身。身后的诸将,连着平素拘谨惯了的顾成,都忍不住挠头而笑。燕王,虽骁勇智谋过人,但,治军驭人,向来赏罚森明。对属下,自是极好的,更不会随意在他们面前端起天潢贵胄的架子。
朱棣笑道:“本王原是召集斯道和顾成他们几个议事的,既然你们都来了,趁着酒菜未齐,斯道,你先念给大家听听。”
道衍会意,徐徐再展开自己手内的密报,沉声念着:“九月初五,承天门灾(失火),占者以为天示警戒,欲劝帝息兵。独方孝孺言,‘承天门灾,应在诸侯灭之象。’遂,建议新帝改承天门为皋门,端门为应门,午门为端门,谨身殿为正心殿。帝,果纳之。”
殿内,登时止了笑,鸦雀无声。
燕军,虽又灭了李景隆的六十万大军,但自济南围解,却是节节失守。而今天子非但大肆调兵北上,且,改祖制,更殿室,自是益无所畏惮矣。
道衍收起手内的书柬,手执念珠,望着数步之外的燕王。
大将陈亨先上前一步,抱拳道:“燕王,末将以为,自古人君继体守成,莫大于法祖。”
“故诗、书所称,不说‘绳其祖武’,则说‘鉴于先王成宪’。”
一旁的张信也拱手接道:“燕王,末将犹记得高祖在世之时,曾苦心训诫:‘凡我子孙,钦承朕命,无作聪明乱我已成之法,一字不可更易,非但不负朕垂法之意,而天地祖宗亦得孚佑于无穷矣!’末将以为——”
一语未尽,待要再讲,忽听一支竹笛凭空而起,平白盖过了他的声音。张信半张着嘴巴,可谓目瞪口呆,和堂上诸人面面相觑,竟一时忘言。
笛音,清越而激扬,雄浑寥廓,却不失端丽,自后殿方向,直上穹顶。登时,殿内数十道眼光,一齐投于燕王身上,再默然敛下,躬身不敢多语。
乐律,乃娱兴之音,非礼毋奏,礼坏,则乐崩。而此处,乃燕王的大明殿,何人竟敢于青天白日间,未经许可,即在殿内鸣笛?
朱棣原本负手而立,闻此变故,眸内精光不觉敛了些许,哑然一笑,向殿外扬声道:“来人——”话音甫落,几个随侍的宫人已从廊下应声而入,欠身向他施礼。
但,未等他再下令,笛音,已噶然而止。
余音,犹自绕梁迂回了片刻,才似淼淼散尽。
殿内,除道衍外,多是一些青年武将,于音律之上,倒也不甚精通。此刻,见乐声乍停,心内,反倒觉出几分余味,不由一个个又呵呵笑出声来。
道衍也不免好笑,方才,显是有人在小试手中的长短笛。他倒是有幸识得此人的笛音,也识得此曲。此一段,乃《广陵止息》中的小序,别说是寻常伎者,即便是乐中高人,也未必能一一奏出其中戈矛杀伐的铿锵激昂之意。此人,倒是技艺不俗,虽只奏了一小段,却不失大家之风。更何况,是出自一名豆蔻年华的闺阁中人。遂,低头含笑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朱棣不动声色地扫他一眼,笑意,陡然间冷了数层。道衍自知僭越,即刻收了笑容,低头敛眉而立,不敢再妄言。
只见他朝来人挥一下衣袖,仿似一副和颜,笑命道:“退下吧。”那几个宫人随即踽踽退出,回至殿外候命。
再转过身来,眼中含笑,向张信笑道:“尔,接着说。”
张信似也察觉出了其中门道,自个反倒先闹了个大红脸,咳嗽数声,才敢正色再道:“燕……王,末将以为,我军正好可以藉此机会上书朝廷,并昭告天下人,让天下人都知晓新帝偏听左班佞臣,悖祖乱纲!”
朱棣放声大笑,长臂重重拍一下眼前之人的肩背,赞许道:“好!张信此言,甚得吾意!”遂,再移目看向道衍道:“斯道,你来草拟。”
“是。臣,领命!”
不过片刻,道衍和尚已将洋洋数百字的檄文一挥而就。待功成,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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