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特别的猫-第10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哪儿?我一直都没有找到答案。他年纪大了,而且他的日子过得并不好,我把他抱起来,发现他轻得像个影子似的,而他的皮毛也毫无光泽。但他是一只完整的猫,一只有着绅士风度的老猫,他一身灰毛,配上雪白的胡须,态度彬彬有礼,温文尔雅,从不会要求特别待遇,事实上,他对生命已不存任何幻想。他会吃点儿灰咪咪的食物,喝些水,要是有牛奶的话,他也会舔上几口,但他好像并不饿。我经常在回家时,看到他在大门外等待,他抬头望着我,非常轻柔地“喵喵”叫几声,然后跟我一起爬上楼梯。他在走到我们家公寓门口时,先开口轻叫几声,再爬上最后一列阶梯走到顶楼,直接去找灰咪咪,而灰咪咪一看到他,就会先发出一声乖戾的嘟哝,然后才用欢迎的颤音邀他进房。他陪伴她度过许多漫长的夜晚。她现在改变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浑身是刺,动不动就发脾气。我曾经看到他们俩静静地坐在一块儿,就像是一对心意相通,无须再多作交谈的老伴。我这辈子从来不曾像此刻这般渴望能跟动物交谈。“为什么是这只猫?”——我好想问她,“为什么会选这只猫,而其他猫就完全不行呢?这只彬彬有礼的老猫究竟有什么优点,可以让你这么喜欢他?你喜欢他对不对,这你不会否认吧?在你这一生,我们家里养过这么多棒极了的猫咪,但你从来没喜欢过他们,现在你为什么偏偏……”
有天晚上,我们等了许久,老灰猫都没出现。第二天他也没来。灰咪咪一直在等他。她整晚都坐在那儿紧盯着房门。然后她干脆走下楼,到屋子大门前等待。她在花园里四处搜寻他的身影。但他从此再也没出现过,而她也没再交过任何猫朋友。后来,有只常来找我们家楼下猫咪玩的公猫生了重病,住在我们家里养病,几个礼拜后,在我的房间中——也就是她的房间中——死去。但她从来没承认过他的存在。她根本对他视而不见,表现得好像家里就只有我跟她两个似的。
我相信鲁夫斯也有一位这样的朋友,而他出门就是为了要去看朋友。
在夏季将近尾声的时候,有天夜晚,他跟我一块儿窝在沙发上,而到了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他仍然待在原处,甚至连姿势都没变。等他终于走下沙发时,我才看出他走路一跛一跛的,有条后腿完全没法使力。兽医说他被车子压到了:这可以从他的爪子看出来,猫在车轮逼近的时候,会本能地伸出爪子去抓。他的爪子碎裂,后腿严重骨折。
他的断腿从脚踝直到大腿根部,全都敷上了石膏,我们把他抱到一个安静的房间,在里面放了食物与清水,让他待在里面休息。他乖乖地在房里过了一夜,接着就吵着想要出来。我们打开房门,看他笨拙地拖着断腿,一级一级地慢慢爬下楼梯,走到屋子最下面一层楼,一边忿忿咒骂,一边设法拖着那条直挺挺、硬邦邦的断腿穿过猫洞,再一跛一跛,时走时跳地沿着小径往前走,然后再发出一连串咒骂,侧过身子,歪着断腿,从篱笆底下钻出去。他是往左边走,去找他的朋友。他去了大约半个钟头才回来:不管他的朋友是人还是猫,他显然是去向他的朋友通报他遇上的倒霉灾祸。他一回家,我就把他抱进房间,他似乎很高兴能回到这个避难所。他受到了惊吓,浑身颤抖,双眼流露出痛苦的神情。他的皮毛原本在夏季气候与良好食物的滋养下,已经恢复健康的光泽,但此刻却显得粗糙黯淡,才一下子,他又重新变回了一只无法替自己清理皮毛的老病猫了。可怜的老邋遢鬼!可怜的灾难猫!他就跟巴奇奇一样,老是会得到一些新绰号,只是这些绰号听起来全都可怜兮兮,令人感到难过。但鲁夫斯有着不屈不挠的精神,他可没那么容易就被击倒。他开始努力除去腿上的石膏,而且居然让他给办到了。我们只好再带他去找兽医,重新敷上一层他没办法去掉的石膏。但他还是不服输地继续努力。而且他每天都会辛苦地长途跋涉,爬下楼梯走到猫洞前,先迟疑一会儿,再拖着他那条直挺挺的石膏腿穿过猫洞,嘴里忿忿地骂个不停,因为他的断腿老是会撞到。接着我们就会看到他一跛一跛地越过满地泥泞与落叶,往花园尽头走去。他几乎得把整个身子贴到地面,才能从篱笆底下钻过去。他每天都不辞劳苦地去向朋友报告他的近况,回家时总是显得筋疲力尽,一躺下就马上睡着。但他只要一醒来,就会立刻开始他那除去石膏的辛苦工作。他躺过的地方总是会留下一堆石膏屑。
还不到一个月,鲁夫斯腿上的石膏就可以拆掉了,他的腿虽然还不太灵活,但已经可以走了,于是鲁夫斯又恢复了他原来的模样,一只热爱冒险的英勇雄猫,把家里当成吃饭睡觉的基地,成天在外面游荡,但接着他又生病了。有大约一两年的时间,他不断重复这好了又病、病了又好的循环过程。他健康的时候就出外冒险,生病的时候就回家休养。只是他的病情变得越来越严重。他的耳炎一直都没好。他会病歪歪地从外面跑回家求助。他会轻轻地把爪子探进那只化脓溃烂的耳朵,闻闻爪子,做出微微作呕的神情,再无助地望着他的护士们。在我们替他清理耳朵的时候,他会发出微弱的抱怨声,但他愿意让我们替他清理,而且也肯乖乖吃药,随时躺下来休息,让自己快点儿好起来。在我们的悉心照料之下,他虽然大病小病不断,但肌肉结实,体格健壮,整体看来情况还算相当不错。他的寿命不算长,但在他短暂的一生中,只有在他生命即将走到终点,病得几乎走不动的时候,他才首度愿意乖乖待在家里,完全不想出外冒险。他躺在沙发上,但并没有睡,他仿佛是在沉思,或是陷入梦境。有一次,我在他沉睡的时候轻轻抚摸他,叫他起来吃药,而他醒来时,发出一声猫咪在跟他们挚爱的人类或猫打招呼时,那种充满信赖且情意缠绵的特殊颤音。但当他睁开眼看到我的时候,又重新恢复了他那副彬彬有礼且满怀感激的老样子。这时我才赫然发现,在这栋成天回荡着猫咪撒娇颤音的屋子里,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到他发出这种特殊的叫声。这是母猫问候小猫、小猫向母猫打招呼时的叫声。他是不是梦到小时候的事了,还是梦到了那个曾在他幼年或是少年时照顾过他,后来却无情抛下他离去的主人?这亲昵的声音令人震撼莫名,却也使人伤感至极,因为即使是在他活像个打呼噜机器似的,拼命向我们表达感激的时候,也从来没发出过这样的声音。在他认识我们以来,将近四年的时间中,我们曾数度照顾他恢复健康,甚至将他从死神手里抢救下来,但他却从不曾真正相信他绝不会再失去这个家,他绝不用再流落街头,靠自己讨生活,再度沦落为一只被焦渴逼得发狂、在寒风中颤抖的流浪猫。他对某人的信赖,他那真挚的爱,曾经遭受过严重的背叛,让他再也不敢放胆去爱了。
在我与猫相知,一辈子跟猫共处的岁月中,最终沉淀在我心中的,却是一种幽幽的哀伤,那跟人类所引起的感伤并不一样:我不仅为猫族无助的处境感到悲痛,同时也对我们人类全体的行为而感到内疚不已。
注 释
① 劳伦斯·奥利佛(Laurence Olivier),英国著名演员。
第十三章
在我们家的猫一条前腿被切除,或者该说是,包括肩骨在内的整段前肢被拿掉之前,他曾快步冲下整整七级阶梯,然后“砰”的一声撞开猫洞冲出去,沿着花园小径跑到远处的篱笆前,虎视眈眈地目送那只越过水库到我家花园来玩的灰色大公猫离去。他那示威似的尖叫声实在太凄厉。他会带着平静而得意洋洋的神情,爬回房子最高层,坐在我的床上,眺望下方那除他之外没有半只猫的专有领土,然后再将目光越过篱笆,凝视一望无际、下面带着水窖的青翠原野。我还告诉过他,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就把水储存在地下。每到这时,我便会被他的怪叫声吓唬住,于是我忍不住对他说——我的天哪,巴奇奇!这种怪吼没人能受得了。
巴奇奇?不是大帅猫吗?说来话长。在十七个春季之前,有一只叫做苏西的猫,在靠近我房间的屋顶上生了一窝小猫。她是一只非常友善且很有教养的猫,因此她必然有过一个家,但却不知怎的变成了流浪猫,开始在外面风餐露宿,靠着快餐厅小姐们偶尔的施舍,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艰苦生活。她至少生过两胎小猫,地点只能选在她可以找到的任何一个角落——有一次甚至是躲在卡车下面——但这些小猫全都没能成活。她年纪并不大,但却已疲态毕露并饱受惊吓。一再生产的母猫,若是没有好心的主人帮她去做绝育手术的话,她很可能会对她那因装满活泼小生命而不断蠕动鼓胀的大腹部,怀有非常明显的戒备心。“喔,不,难道我又得再受一次折磨?”这只猫有足够的食物,安全的栖身之地,并在屋顶上享有一个其他猫甚至无法接近的专用空间,她虽然是一位尽责的母亲,却显得有些心不甘情不愿。
当小猫张开雾蒙蒙的淡蓝眼睛,看到高高耸立在他们身边的人类时,他们一开始很可能不愿跟人亲近,会对你“嘶嘶”怒吼,随着时间慢慢过去,才会逐渐变成一只贴心昵人的猫咪。但在苏西生的这窝小猫中,有只黑白色的小不点,他一张开眼睛,看到了我,就摇摇晃晃地从旧篮子里爬到地板上……然后扒住我的腿……爬到我腿上……手臂上……肩膀上……用他那对小尖爪紧抓着我,把整个身子塞到我的下巴下面,依偎在那儿舒舒服服地打呼噜。这就是爱,一生都不会改变的爱……他是整窝小猫里最大的一只,而他天生就喜欢当老大,打从一开始就在小猫窝里称王,还鸡婆地帮他们把身子舔干净,并负起管教的责任,而他的妈妈却懒洋洋地瘫软在地上冷眼旁观。他就像是这些小猫的父亲,甚至可算是母亲。苏西似乎并没有特别偏爱他,但也无意阻止他的老大作风。
在这窝小猫出生时,发生了一件相当令人费解的事情。这一胎总共生了七只小猫。其中有只小白猫被推出了猫窝,在地上躺了一两天才被人发现,尸体都已经冰冷了。一想到他长大以后,会变成一只多漂亮的猫咪,就不禁令人黯然神伤。他可能本来就是个死胎,但看来不像,因为其他小猫都非常健康活泼。她后来又把另外一只小猫推出猫窝,一只小虎斑猫。我一开始没理他,让他躺在那儿挨饿受冻了整整半天。我不断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再这么多愁善感,并暗暗为大自然的选择而感到悲哀:要是她已经把他丢了出来,那我又凭什么出手去干涉?但听到他那微弱的“喵喵”惨叫,我实在是硬不起心肠,于是我把他抱回去,这样猫窝里就热热闹闹地挤了六只小猫。接下来苏西对这些小猫的态度就变得有些暧昧。她显然认为七只小猫实在太多,甚至连六只也多了些。她最多打算抚养五只小猫。当六只小猫在我房间里胡冲乱撞,到处撒野闯祸时,任谁都可以看出,她会这么想,的确是有几分道理。
我要说的是,这只猫会算术,即使她不能按照一、二、三、四、五这样的逻辑顺序来计算,她至少可以分辨出五和七的不同。我知道大多数科学家都会对此嗤之以鼻,也就是说,若是站在科学家的立场上,他们自然会否认这一点,但要是换上猫主人的身份,那可就不一定啰。看一位科学家朋友大咧咧地谈论猫的能力,而那却是他在专业领域中死都不会承认的事情,这实在是相当有趣。他说,他的猫总是会坐在窗口等他回家,但要是换上另一个身份,他就会一本正经地宣称,猫根本就没有时间感,他们永远都活在当下。他或许可以继续推论下去,说猫若不是要等他回家的话,就绝对不会坐在那里,但这完全超出他所能容忍的范围。事实上,任何肯细心去观察的猫主人,都会比那些用权威方式研究的人更懂得猫。关于猫或是其他动物行为模式的重要信息,往往刊登在什么《猫咪情报》啦,《小猫同伴》之类的杂志上,而那些科学家连做梦都不会想到要去读它们。
这只爱当老大的小猫乐意主动帮妈妈的忙,苏西似乎还觉得挺高兴的,但心{:文:}情难免{:人:}有些{:书:}复杂{:屋:}。这只小猫有个毛病,常常会咳嗽,听起来很像是喉咙有异物而被呛到似的。他只要一发作,他母亲就会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张开大嘴衔住他的脖子和大半个头。她要是嘴巴再衔得紧一些,可能就会把他给活活咬死,但她并没有这么做,只是静静地衔着他,过了半分钟,一分钟,而我猜想那个部位可能有根神经或是止血压点,而她知道怎样才能使他停止咳嗽。他虽不会立刻停止,但最后总是会渐渐平静下来。后来当他长大之后,每当咳嗽发作时,我就会学苏西的方法,用手指夹紧她以前衔住他的部位。过了一会儿他就会停止咳嗽。
这只小猫体形比他的兄弟姊妹都来得大,而我们好玩地开始叫他巴奇,因为这个小家伙,这只才咪咪大的小小猫,居然煞有介事地当起育婴室里的温柔暴君,让人感到十分荒唐可笑。我们后来打算换掉这个毫无想象力的无聊笨名,全国大概有一半的公猫和公狗都叫这个名字,巴奇,大巴奇,但这个名字老是改不掉,只是稍稍作了些调整,变得没那么硬,一开始因为他还是只小小猫,所以昵称他为巴奇奇,然后再转变为猫咪咪,或是喵呜呜,喵咪,喵喵——全都是什么咪呀,喵呀,呜呀这类声音的变奏,它们似乎特别符合猫的特性。你绝对不会替一只猫取名为“浪人”,虽然他可能比狗漂泊得更久更远。这个“大帅猫”的尊称,是我们在一些特殊场合,向别人介绍他时用过一次的称呼。“他叫什么名字?”“粉红鼻将军三世”——因为他就像其他许多猫咪一样,从某些特定的光线或角度看来,他们那小巧的粉红鼻实在太过温柔甜蜜,对他们那刻意摆出的威风凛凛的野兽风范来说,简直就是一种不敬的嘲弄。好漂亮的猫啊,访客们慌乱地顾左右而言他,在脑袋里想象我们在花园里高呼这一长串全名,或是干脆喊“将军!你在哪儿呀?”的蠢相。有些称呼并不是直接按照这只猫的特性命名,而是牵涉到主人过去的养猫史。不过还是“大帅猫”这名字最适合他,因为他真的是一只帅得不得了的漂亮猫咪。
他是一只体态灵活轻盈、外貌俊秀挺拔的黑白小猫,他跟他的兄弟,一只小虎斑猫,从小就是一对出色的漂亮伙伴,但“大帅猫”要到长成之后,才会完全显现出他的非凡风采,他那一身戏剧感十足的亮丽黑白皮毛,令你不禁会满怀敬意地想着,这只堪称绝色的美丽生物,竟然是由最普通的猫,由伦敦街头处处可见的平凡土猫进化而成,他是磨坊脱逃的家猫和流浪的野猫,黑猫与黑白猫,虎斑猫,橘黄猫,玳瑁色猫,历经数百年随意交配——至少完全没考虑到任何血统问题——所孕育出的产物,结果就只不过是一只平凡的黑白猫——还有比这更平凡的猫吗?——然而在他风华最盛的时候,访客们一踏进房间,看到他伸长四肢躺在那儿,一头高贵气派的大家伙,一只披了一身黑白小丑服的猫,他们总是忍不住停下脚步赞叹:“好漂亮的猫啊!”但他们左看右看,实在无法相信这头野兽只不过是只猫,于是接下来又问道:“但他到底是啥啊?”“喔,他只是只普通土猫啦。”
他在十四岁时,身体依然十分健康,但肩膀上长了一个瘤。我们带他去看兽医。他的肩骨有癌。兽医必须切除他的整条前腿,这也就是说,包括肩膀在内的整段前肢都得全部拿掉。
人类全都吓坏了。要这只猫变成三脚猫?他死都不愿忍受这种屈辱。但手术的日期已经排定,我们开车把他送到一家著名的猫外科诊所,把他交给一位护士照顾,而“大帅猫”一路上扯开喉咙大声哀号,因为他从来就不是那种打落牙齿和血吞的硬汉猫。诊所的人对我们再三保证,说他就算只有三只脚也可以过得很好。他必须先在那里住几天,好慢慢恢复体力。光是这一点,就会让他感到完全无法忍受,因为打从出生开始,他这一辈子都是在这栋房子里度过。只要一离开家,他就会厉声哀号并闷闷不乐。我必须坦白承认,我们的猫真是有点儿小孩子气。他跟他的母亲很不一样,苏西经历过的艰苦生活,使她养成了勇敢而冷静的坚毅性格。他也不像我们养过一两年的鲁夫斯,为了求生存而不得不变得精明灵活与诡计多端。不,他就像很多人一样,有着两种互相矛盾的个性——巴奇奇一直都十分骄傲聪慧,他是我所见过的直觉最强的一只猫,但就像那些一辈子都不曾为生活打拼,不曾奋力在世界上争取一席之地的好命人,内心都有个脆弱的角落一样,在这只英俊的野兽心中,同样也隐藏着另一种意想不到的性格:他有时会喜欢装模作样,就像老派演员一样,常爱用夸张至极的语气,来营造出情感强烈、洒狗血式的戏剧性效果。每当他觉得自己受到冷落,或是遭到不公时,就会对我们清楚地表达出他的不满,有时他实在太滑稽,害他的人类朋友笑得快憋不住了,只好慌慌张张冲进另一个房间,但我们当然不会让他看到我们笑,他绝不会原谅这种无礼的冒犯。
在我们把他留在猫外科诊所时,他那凄厉的“喵喵”惨叫,自然不是虚张声势的戏剧效果。他得先饿肚子,然后再打针,接着又是被剃去一大块毛。我们听说手术很成功,而他已经成了一只三脚猫了。那天早上,他趴在我的床上晒太阳,一只长而优雅的爪子随意搭在另一只前掌上,而我抚摸着那条即将被切除的腿,满怀爱意地揉搓那蜷曲起来握住我手指的爪子,当我像他小时候我常做的那样,把手指插进他蜷缩的脚掌里去时,他那小小的爪子立刻绕过来包住我的小指尖。一想到那毛茸茸的美丽前肢将会被扔进焚化炉,我就悲痛难忍。
我们不停地打电话,诊所的人要我们放心,说他还有胃口,情况相当不错,但他必须在那儿再住几天。然后他们又打电话过来,说他们认为最好还是把他带回家,因为他非常不适应笼子里的生活,老是想要爬出去,而且——是的,我们可以想象,他那尖锐刺耳的哀号声,大概快要把护士给逼疯了。
兽医要我们把他关在一个房间里,锁上门,整整一个礼拜不能放他出去,以免他绷掉那个恐怖大伤口的缝线,而且也可以预防感染。我们带他回家,而他一路上哭个不停。他被吓坏了。他的朋友们,他的家人,特别是那个跟他同睡一张床、一辈子都爱他爱得要命的朋友,居然狠心把他放进篮子里,明明晓得他最讨厌篮子,他不是一看到篮子,就强烈抗议吗?然后这些人又逼他去坐车,他根本就不晓得到底要去哪里,行程又比以前久多了,到了目的地之后,他立刻被许多陌生的声音和气味包围住,接着他就被带到一个地下室,里面充满了一些很不友善的猫所发出的气味,而他被关在那里,他的家人突然全都不见了,那里的人用尖尖的针刺他,还把他的毛剃掉,然后当他再度醒过来时,却发现肩膀痛得半死,身体虚弱得要命,而且有条腿不见了,害他每次试着走路时,老是会一头栽倒在地,摔个狗吃屎。现在这些所谓的朋友带他回到自己家,抱着他爬上他这一生都在那儿冲上冲下的楼梯,而且还摆出一副没事的模样,温柔地拥抱他,抚摸他那完好的肩膀,仿佛他们从来没背叛过他似的。我们上了楼,还来不及关上房门,他就奋力挣脱拥抱他的臂膀,开始连滚带爬,又摔又跳,用尽他所能想到的各种方法,急急冲下了整整七级阶梯。我们在通往花园的猫洞前赶上了他,把他抱到花园里,在一株灌木下铺了一条毯子,让他躺在上面。他非常害怕再被关住,再被囚禁。虽然他在两天前才动了个大手术,伤口并未复原,他依然拖着缓慢的步伐在花园里四处走动,甚至还穿越篱笆跑到隔壁邻居家,然后再走到花园尽头的篱笆前。看来他似乎是想要先确定逃离家园的路线,要逃离这些无情无义的人类,他们居然狠心让他遭受到这么可怕的侮辱,这么严重的伤害。我们到了晚上就把他抱回家,把他关在房间里,喂他吃饭,吃药,跟他说话,但他还是一心想要跑出去。因此在接下来的好几天,我每天早上就带着一碗清水,把他抱到那株灌木下,真心诚意地表达我的同情,温柔地抚摸他,安慰他,要他放心。他的态度显得客气而冷淡。有一天,我听到他发出一声我从未听到过的狂吼,我连忙转过头去,看到他靠三只脚颤巍巍地站起来,昂起头大声吼叫。这不是过去那种装腔作势、用来博取关注的做作哀号,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呐喊,一声痛苦的喊叫,而当他借由吼声抒发出紧张、痛苦、困惑,与失去一条腿的耻辱之后,他就躺下来休息,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再度站起来大声喊叫。那声音让我的血液冻结,使我沮丧得近乎发狂,因为他现在陷入了一场活生生的梦魇,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而我也无法对他解释清楚。
“猫咪,我们要是不这么做的话,你再过一两个月就会死的——你懂吗?”不懂,当然不懂啦。“猫咪,照你的病情看来,要是我们不管你的话,你很快就会没命的,你完全是靠人类惊人的智能,才可以继续活在世上。”
我把他抱到我的床上去睡,而他很快就可以靠自己慢慢爬上楼梯了。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书,他在我身边熟睡,然后他好像从梦中惊醒一般,突然跳了起来,发出一声惊恐的哀号,慌乱地打量四周,似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许他在梦中回到了那个囚笼?——但接着梦魇就消失了,于是他安静地躺下来,眺望窗外的夜色。我抚摸他,而他并没有打呼噜,我继续抚摸他,不停地抚摸他,最后他终于打呼噜了。后来又有好几次,他在我床上安睡时从噩梦中惊醒——但随着时间慢慢过去,我想他已经不再会做噩梦了。(科学家已经证明,猫确实会做梦。)
我回想起过去做的一件错事。在他和他的兄弟长到适当的年龄,也就是尚未完全长成的青春期,我们把他们带去做“去势”手术,然后再带他们回家,替他们准备松软的矮垫,让他们待在上面休息。他们躺在那里,尾巴软趴趴地垂下来,而这只猫咪,我的宝贝巴奇奇,我的超级大帅猫,却抬起头来望着我,他那长久而深刻的凝视,非常清楚地传达出他内心的想法:你是我的朋友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他的尾巴下有一个血淋淋的伤口,而他那毛茸茸的小小猫睾丸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囊。然而这手术真的是非做不可:“去势”的猫活得比“完整”的猫要久得多,因为他们不会在附近四处游荡,到处打架生事,经常被别的猫痛扁,受的伤会越来越严重等等。可这些义正词严的辩解无助于改变事态,因为就在你同意让一只完整的猫动手术,使他失去男性雄风,就此虚度一生的那一刻,一切就已决定了……是的,这的确是一件难以挽回的错事,尽管你心里很清楚,就一般常识而言,你做的其实并没有错,但即使如此,也无法减轻你内心深处的罪恶感:这只猫已不再像过去那么完整,而这全都是我的错。他那长久的凝视,其实是在谴责与询问:“为什么,你不是我的朋友吗?”
兽医说得没错,他很快就可以靠一只前爪轻轻跳跃,毫不费力地在楼梯上来来去去,在床和沙发上跳上跳下,日常生活的一切行动,他都可以应付自如,但他已经变得跟过去不一样了。他遭受到莫大的羞辱,而他的骄傲,那猫身上最敏感的一个器官,已深深受到了伤害。他的尊严也同样受到了伤害,因为他现在变成了跛子,每当他判断失误,鼻子撞到地上摔倒时,他想必也会跟我们一样,忍不住回想起过去那派头十足、漫不经心的优雅步伐。他庞大的体形过去曾让他占尽优势,现在却变成了一种负担,因为他仅剩的那条前腿,那瘦弱的肢体,现在必须承载他全部的重量,而他的肩关节也高高肿起。兽医说那儿的肌肉下有积水,而他的关节里要是还藏了什么不好的东西,那也得经过一段相当长的时间才会发展成形。他的癌症再复发的几率只有百分之十。
现在已将近过了三年。这只猫已多了三年的寿命。他的情况相当不错。他的毛色光亮,一只耳朵微微泛灰,可以称得上是一只英俊的老猫。他的眼睛依然清澈明亮。他的生活虽然限制重重,但就像那些缺手缺脚的残疾者一样,他总是非常谨慎地评估各种风险与可能性,所以他可以适应得非常良好。我父亲不幸在战场上失去了一条腿,我曾在他身上看到过类似的特质。
然而大帅猫十分寂寞。他已经习惯了家里有一大堆猫的热闹生活。他母亲生的六只小猫,在各自找到新家之前,总是成天满屋子乱转,到处蹦跳嬉耍,大家一起玩得不亦乐乎。其中有一只叫做查理的小猫,在家里多待了一段时间才找到新主人。他是一只英俊潇洒的虎斑猫,有着十足的老幺脾气,而观察他跟他那性格冷静、天生爱当老大的哥哥巴奇奇相处在一起的情形,甚至比阅读一本专门研究手足关系的教科书,还要来得实用。然后是鲁夫斯,他病得很重,需要特别的关爱,但他还是野心十足地想要当老大,巴奇奇自然不容他撒野,结果这两只公猫索性谁也不理谁,井水不犯河水地各自过活。然而当鲁夫斯病逝以后,巴奇奇却非常思念他,并大声呼唤他,在屋子、花园里到处搜寻他的身影。过去常有猫到我们家来玩。其中有一只猫,我们大约持续喂了他一年左右,因为他的主人显然待他不好,所以他比较喜欢待在我们家。后来他不幸被车子碾过,腹腔的器官被压得移位,挤到了胸腔中,最后出动两名猫科兽医和两位护士,给他动了大手术,才好不容易保住小命。康复之后,他找到了一个好主人,又多活了五年。另外有只猫我们戏称他为“海盗”,因为他老是像强盗似的突然闯进屋子。显然他常挨饿,因为只要一看到食物,就活像饿死鬼似的,非要吃个精光才肯罢休。巴奇奇过去常坐在一旁,看着他狂吞猛吃。巴奇奇这辈子从来没挨过饿,完全缺乏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危机意识,因此他吃东西相当节制,常常整盘食物连碰都不碰一下,要不然就是剩下一大半。这只巨大的猫,这只庞大魁梧的野兽,事实上食量并不大:他的体形主要是来自遗传,他母亲就壮得很。
但现在已没有猫出入我们家了,他们已不再爬上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